傍晚，孙丽华和母亲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碗筷收拾进洗碗机，擦干手，看了眼时间。酒柜里，多了半瓶白酒，是陈阳昨晚上拿来没喝完的。
晚上八点四十。这个点，陈雪应该已经在医院照顾林姨吃好饭了，应该是一天里相对能说上话的时候。
她拿起手机，走进主卧，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很亮。她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然后拨通了陈雪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丽华？”陈雪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隐约有老人咳嗽的声音。
“雪姐，没打扰你吧？”孙丽华语气轻快，带着笑意，“跟你说个事儿，李立昨天跟阳哥把合伙的事儿定下来了！签了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雪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听不出真假的调侃：“哟，你们两口子可真敢下注。陈阳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们还敢往他那儿凑？李立这是嫌项目经理当得太舒坦，想找点刺激？”
话里的刺，孙丽华听得明明白白。她不急不恼，反而笑了。
“雪姐，瞧您说的。我们要找刺激，干嘛不直接去炒股？”她语气依然轻松，但话锋微微转了，“不过您说得对，阳哥现在是难。可正因为难，现在才最值得入手啊。”
“值得？”陈雪轻笑一声，那笑声有点冷，“丽华，咱们都不是外人，你说实话，李立是不是抹不开面子，被陈阳硬拉下水的？还是你们家最近有什么难处，指望陈阳那儿能突然挖出金子来？”
这话就有点重了。孙丽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声音依然平稳。
“雪姐，我跟您交个底。李立是自愿的，我们家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们看中的，不是阳哥现在有什么，而是他现在是什么样。”她顿了顿，让这个词沉下去，“李立回来跟我说，阳哥跟以前不一样了。”
“能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眼高手低，兜里比脸干净。”
“以前是眼高手低，现在是眼低手实。”孙丽华接得很快，“李立说，阳哥现在接了个街边果蔬店的单子，七千块钱，要做一整套会员系统，还带什么生日双倍积分、阶梯满减。放以前，这种单子他看都不看，现在他能为了这几百块的增项，跟老板在电话里一条条抠细节，抠完了，回头就熬夜写代码。李立去看他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弄打印机，一手黑墨，吃我带去的饺子，连吃了五六个，才问李立‘不只是送饭吧’。”
孙丽华语速不快，但每个细节都具体。
“雪姐，人什么时候最实在？就是饿的时候，就是知道自己除了手里这点本事，什么都没了的时候。阳哥现在就是这样。他那些虚浮的野心、走捷径的念头，这次全摔没了。剩下的，就是怎么用这双手，从最脏最累的活儿里，刨出下一顿饭钱的本事和心气儿。这种状态，比他有几十万的时候，更让人心里踏实。”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孙丽华知道陈雪在听。她继续，语气更缓，但更坚定。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在说悄悄话。
“雪姐，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我们外人看阳哥，是看他摔疼了之后，骨头是不是还硬着，是不是还想站起来。您是他亲姐，您看他，可能更多是看他摔出来的坑，看他身上沾的泥，心里着急，也……可能有点失望。这我都理解。”
陈雪依然没说话。
“但李立昨天回来，眼睛是亮的。”孙丽华最后说，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温度，“他说，阳哥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了，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回头跟他说‘立哥，这55我现在厚着脸皮收下，但我跟你保证，不用三年，你会觉得这是你最牛逼的一笔投资’。雪姐，就冲这句话，我和李立就觉得，值了。”
长长的沉默。
孙丽华能听见电话那头陈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终于，陈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那些尖锐的刺好像被磨钝了。
“行吧……你们自己看准了就行。李立有经验，你也是个明白人，你们两口子商量好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语气还是有点硬，但孙丽华听出了里面的松动。那是一种骄傲被事实轻微撼动后，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接受的别扭。
“哎，谢谢雪姐理解！”孙丽华立刻接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其实就是跟您报个喜，也让您放心。阳哥这边有李立跟着，出不了大岔子。那……雪姐您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了。”
“嗯，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孙丽华握着手机，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镜子里，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弧度。这通电话的目的达到了——告知，铺垫，并隐约地将陈雪这位“实力派姐姐”拉入了他们未来可能需要的支持体系里。至于陈雪怎么想，会不会帮陈阳，那不是她能控制的，但她播下了一颗种子。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客厅里，李立正在陪大女儿拼乐高，母亲护着小儿子在爬行垫上啃玩具。
“打完电话了？”李立抬头问。
“嗯。”孙丽华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陈雪姐……听起来挺平静的。”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孙丽华看着女儿认真拼插积木的侧脸，轻声说，“但她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
陈雪把手机放回手包里，身体向伸展了一下。电视里，新闻正在播报一条关于中小企业扶持政策的新闻，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电视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林淑慧眯着眼睛，在看电视，更是在酝酿睡意。
陈雪看了看母亲，眼前却晃动着孙丽华描述的细节：陈阳一手黑墨蹲在地上的样子，狼吞虎咽吃饺子的样子，签字时手抖但字迹沉重的样子，推开窗说“三年”的样子。
这些画面，陌生又熟悉。
她记忆里的弟弟，总是意气风发，满嘴“赛道”“融资”“估值”，有时候精明得让她警惕，有时候又天真得让她头疼。她很少看见他“实在”的样子——那种褪去所有光环和虚饰，只剩下生存本能和一手技艺的、笨拙而坚韧的样子。
孙丽华那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您是他亲姐，您看他，可能更多是看他摔出来的坑，看他身上沾的泥。”
是啊。她这几天，满脑子都是陈阳那二十万罚款，是他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是他那个烂尾的公司……她看到的全是“坑”和“泥”，是责任和麻烦。
而李立和孙丽华，这两个“外人”，却看到了坑里那个人，骨头还没断，还想爬出来。他们甚至愿意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要跟他一起，从坑里往外刨路。
陈雪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一种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羞愧感，从心底漫上来。不是为陈阳，是为她自己。作为姐姐，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划清界限、是管控风险、是“怎么帮你擦屁股”。而别人，想到的是“你还有什么价值，我们怎么一起把价值兑现”。
哪种更理智？哪种更……像是对待一个成年人的方式？
她从手包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银行app。余额页面上，那笔86万的入账还在最上面。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她退出app，点开微信，找到陈阳的对话窗口。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等我消息。”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只发过去一句：
“明天上午，我去你办公室一趟。”
发送。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这是她能做的，最像“陈雪”风格的支持。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电视里的画面成了无聊透顶的广告。
陈雪想，明天去陈阳那儿，或许可以顺便……看看他那个“七千块钱的会员系统”，到底做成什么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也有对自己的一丝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