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也靠着一棵老树坐下,取出清水与干粮,默默补充体力。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深层次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但他眼神依旧清明,警惕地关注着四周。
只是那目光中,少了几分在核心区域的如履薄冰,多了些观察与思索。
“九幽云岭,还是太过神秘了,诸多凶地,光是望之都令人脊背生寒,瑟瑟发抖。”
他摇了摇头。
二人无论是从外界进来,还是从内部出来,都是尽量从最安全的路线穿行。
即便是这样,都险而又险的遭遇不知几次生死危机,受了不少创伤,才活着走出来。
真若是从哪些险地中穿行,只怕有十条命都活不下来。
这九幽云岭真正神秘可怕之处他们远未接触,之前所在的位置,多半都是仙尊福泽的区域,已经算是非常安全了。
一旁,胖秃驴开口道:“苏小子,咱这回进去,怕是得有半年了吧?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苏辞摇头:“墟中百日,外界一瞬,我们在那归寂之墟与老者纠缠,加起来,外界或许不过月余,但云岭之外,风起云涌,总不会平静。”
他顿了顿。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绝对安稳的所在,好好消化此番所得,彻底恢复,再从长计议。”
当然,要算二人自从进入云岭后,半年光阴确有。
胖秃驴点头:“是得找个稳妥地方窝一阵,我听说,往东出了云岭,七八千里外,有个叫黑沼城的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有不少供修士闭关的隐秘洞府出租,只要给够灵石,不问来历,就是地方乱了些。”
“黑沼城……”
苏辞记下这个城池。
他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投向西方。
那是九幽云岭更深处的方向。
怀中的宝珠,在脱离最危险区域后,似乎彻底沉寂下去,再无丝毫异动。
然而,就在他心神放松的这一刻,一丝极微弱的、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地的“共鸣”,轻轻拂过感知边缘,缥缈得如同错觉,瞬间即逝。
他没有深究,眼下并非探究之时。
夜幕彻底褪去,朝阳的金辉刺破林雾,洒下斑驳光点。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二人精神稍复。
“该走了,彻底离开这里。”
苏辞起身,挥手散去禁制。
胖秃驴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层峦叠嶂的群山在晨光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但那更深处,依旧被永恒的灰紫色雾霭笼罩,神秘、沉默、散发着不容侵犯的险恶气息。
两人转身,不再回头,身形融入渐渐明亮的山林之中,向着云岭之外,疾行而去。
苏辞与胖秃驴一路向东。
最初的几日,他们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几乎全是贴地疾行,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僻小径。
苏辞将永恒诀的速度奥义收敛于内,只余其对空间波动的敏锐感知散于外,如同无形的触角,提前预警着任何可能的空间异常或强大气息。
胖秃驴则默默运转着佛门疗伤心法,破损的金身缓慢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元气,脸色一日日好转。
七日后,他们首次远远望见了一条官道,以及官道旁稀疏的村落。
土坯垒砌的房屋,袅袅升起的炊烟,田间耕作的身影模糊如豆。
那是凡人的地界。
二人并未靠近,只在远处山梁上略作停留。
“总算有点人烟味了,虽然是凡俗的。”
胖秃驴深吸了口气,仿佛那风中传来的,混合着泥土与柴火的气息格外香甜。
苏辞目光扫过那宁静的村落,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修仙之路,与这红尘烟火,早已隔了不知几重山。
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已彻底脱离了九幽云岭那“绝地”的范围,进入了相对正常的边缘地带。
他们调整了方向,稍稍偏向东北,避开了凡人聚居稠密的区域,开始在低阶散修与小型修仙家族可能活动的山林交界地带穿行。
偶尔,能在一些灵气稍聚的山谷口,看到简易的坊镇轮廓,或以阵法遮掩的洞府痕迹。
这些地方修士修为普遍不高,炼气、筑基为主,结丹气息几乎没有。
以二人的实力,已经可以在这一大片地域中,称尊做祖,享受一方疆土,起码威震数万里疆域,有无数修士顶礼膜拜。
为节省脚力与时间,在确认一片区域并无强大威胁后,二人开始短距离低空飞遁。
苏辞周身银芒极淡,若不细看,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速度却丝毫不慢。
胖秃驴驾起一团灰扑扑的遁光,看似笨拙,实则颇为稳当。
这一日,正飞遁间,下方一处位于两山坳处的热闹坊镇引起了胖秃驴的注意。
镇子不大,房屋杂乱,却有不少修士遁光起落,镇口还有一支由数十头披甲驼兽组成的车队正在整装,看样子是要远行。
“下去瞧瞧?”
胖秃驴提议。
“打听打听消息,要是顺路,搭段车也行,省得自己飞,还能听听闲话。”
苏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长途跋涉,信息闭塞,确需了解外界近况,他们对此地几乎是毫不了解。
二人按下遁光,在离坊镇数里外一处林边落下,稍作改扮,收敛了结丹修士的明显威压,扮作风尘仆仆的寻常散修,步行入镇。
镇内果然嘈杂。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摊位,售卖着低阶丹药、符箓、材料,以及从附近险地猎获的妖兽材料。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修士间低声交谈声响成一片,空气里混杂着药味、兽腥味和汗味。
二人径直走向镇口那支车队。
车队旗帜上绣着一面盾牌与交叉的刀剑图案,旁边还有“金犀”二字。几辆以铁木打造的厚重板车上,堆着用油布覆盖的货物,押车的护卫修为多在筑基期,首领是个面容黝黑,目光精悍的结丹初期汉子。
胖秃驴凑上前,堆起惯有的笑容,对那首领拱手道:“这位道友请了,敢问贵商队,可是要往东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