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隙幽深,外间风声呜咽,卷来淡淡的焦土与血腥气。
禁制灵光如薄纱轻笼,将最后一丝危险意味隔绝在外。
“终于暂时安全了。”
苏辞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绵长浊气,气息之中,竟隐隐带上了些许灰烬色泽。
青阳金丹兀自在丹田内缓缓旋转,光泽依旧璀璨,却透着一股用力过猛后的滞涩感。
经脉之中,真元流淌不复往日奔腾浩荡,倒似溪流经旱,略显枯瘦。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隐痛与疲惫,更是提醒着他,方才那融汇新悟,倾力一击,对心神的消耗何其巨大。
他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纹路间,尚残留着一丝玄黄母气与银色时空道韵交织的微弱涟漪,此刻正缓缓平复。
闭上眼,那雷霆一击的每一个细节,老者惊骇怨毒的眼神,骨剑崩裂的脆响,血遁而去的虹光……皆在识海中清晰回放。
胜了,虽是借助地利,时机与新悟,还有玄黄炉等至宝,加上胖秃驴联手,终究是正面击退了一位紫金金丹大圆满。
但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唯有劫后余生的凛冽,以及对那老者狠戾顽强的深深忌惮。
这个老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藏不露,果然散修存在能修炼到这种地步,很少有普通的善茬。
“咳咳……”
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胖秃驴瘫坐在对面,衣衫破烂处露出内里暗淡无光的金身肌肤,嘴角还挂着一缕未擦净的血丝。
他脸色蜡黄,气息萎靡,那双惯常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倦色。
寂灭黑莲的反噬,远比看上去更严重。
“真他娘……够劲。”
胖秃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那老鬼……怕是几百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了,现在在咱俩手上接连两次被重创!”
苏辞取出一瓶丹药,自己服下两颗,弹过去两粒。
“短期内,他应无力再来,但此人睚眦必报,又知我等身怀隐秘,一旦稳住伤势,必是心腹大患。”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凝重。
胖秃驴吞下丹药,感受着药力化开,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佛元,叹道:“紫金金丹的大圆满,命硬得很,这次是趁他旧伤未愈,又措手不及,下回若再遇上,只怕更凶险。”
他顿了顿,小眼睛扫过四周无形的禁制,望向岩隙外那片被灰紫色天光笼罩的、影影绰绰的险恶山林。
“此地……绝非善地,那鬼雾海瞧着就邪门,指不定还有什么鬼东西,依我看,啥也别想了,赶紧离开才是正经!”
苏辞颔首,深以为然。
什么魔气因果,什么雾海深处的召唤,此刻都比不上“安全离开”四字来得要紧。
他神识虽疲,仍强撑着铺开,结合记忆与百日静悟后对空间气息的敏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简略而危险的方位图。
他们此刻,仍深处九幽云岭腹地,位于迷神雾海边缘与数处知名凶地,如裂风谷、蚀骨幽潭等辐射范围的夹缝之中,这些都是胖秃驴古籍中记载的可怕凶地。
雾海方向时空紊乱,时有阴风蚀神,不可接近。
另几处凶地或有上古异种盘踞,或地形险恶,绝元瘴气弥漫。
而空中遁行,目标太大,易引注意,且此地上空常有怪异罡风与隐晦空间裂缝。
唯有陆路,借复杂山形林貌隐匿,绕开已知险地,向云岭外围方向迂回。
“路线大致如此。”
苏辞以指代笔,在地上虚画出几条曲折脉络。
“避雾海主流,绕裂风余波,穿黑针林,过沉骨河浅滩……虽绕远,可避七八成明面凶险,沿途需极致收敛气息,遇异状则避,绝不纠缠。”
胖秃驴仔细看了,点头如捣蒜:“稳妥!保命第一,慢点无妨。”
计议已定,二人不再多言,各自闭目,全力催化药力,恢复一丝行动之力。
岩隙内寂静,只余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外间,灰紫色的天光缓缓流转,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辞率先睁开眼,眸中疲惫稍减,神光重聚。
他起身,撤去禁制,一股腐朽与奇异馨香的冷风灌入。
胖秃驴也挣扎站起,脸色仍差,但眼中已有了神。
“走。”
一字落下,两道身影如轻烟般掠出岩隙,未曾腾空,只贴地疾行。
苏辞将永恒诀的奥义用于收敛与灵巧,每一步踏出,都与地面草木微澜、山石气息隐约相合,最大限度淡化自身存在。
胖秃驴亦施展佛门藏迹之术,肥胖身躯竟显得有几分飘忽。
一路行去,景色愈发荒诞。
树木枝干扭曲成痛苦挣扎的姿态,叶片墨绿近黑。岩石呈现暗紫、惨白、铁灰等不祥色泽,表面常有蜂窝般的孔洞,渗出粘腻汁液。
空气中那丝馨香时浓时淡,吸入肺中,总让人神识微眩,需时时默运清心法诀抵御。
忽而,前方一片林地上空,光线无端扭曲,浮现出几道七彩斑斓,却令人心悸的虹光裂缝,无声吞噬着周遭一切声响与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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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空间裂隙!”
苏辞瞳孔一缩,提前数息感知到那微弱的时空波动,立刻手势一打,二人险险绕开。
又行一段,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咆哮,间杂着金石交击般的脆响,狂暴的妖力波动即便隔了数十里,依旧隐隐传来。
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偏离既定路线,宁愿多绕一个时辰,也绝不靠近那争斗区域。
途中,他们曾路过一片废墟,似是古老殿宇的一角,被某种巨力轰入山体,只剩断壁残垣,覆满厚厚苔藓与菌类。
一具不知年代的巨大兽骨半掩土中,骨骼呈玉质,却布满细密裂痕。废墟间,散落着几件早已灵光尽失,锈蚀不堪的法器残片,诉说着过往闯入者的凄凉下场。
胖秃驴看得暗暗咂舌,更添几分谨慎。
如此昼伏夜出,避实就虚,在诡谲险恶的山林中穿梭了整整十日。
终于,在第十一日破晓时分,周遭景象有了显着变化。
那些扭曲的怪木逐渐被寻常的松柏橡木取代,岩石恢复了青黑或褐黄的本色,空气中那恼人的馨香与腐朽气淡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草木与泥土气息。
虽然灵气依旧算不得充沛丰盈,但那股子混乱、腐蚀、令人不安的“九幽”特质,已悄然褪去。
他们已脱离了云岭最深、最险的核心区域,来到了相对正常的外围山脉地带。
天光微熹,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
二人寻了一处溪流边的平坦草地,终于停下脚步。
苏辞再次布下预警禁制,范围却小了许多。
胖秃驴一屁股坐倒在地,长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日的紧张与疲惫都吐出来。
“总算……他娘的像是回到阳间地界了。”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