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河畔高城”如同被投入滚烫细沙的陶罐,表面布满看不见的裂痕。
卢加尔颁布了更严格的宵禁与戒严令,日落之后,街道上除巡逻卫队外空无一人。神庙的灯火通明,祭司们日夜祈祷,诵经声与香料焚烧的烟雾日夜不绝,试图以虔诚驱散那日益沉重的、来自北方与地底的不安预感。市场萧条,人心惶惶,任何一点流言——比如某处井水变红、某家牲畜夜惊、孩童梦呓中说出奇怪词汇——都会引发小范围的恐慌,然后被迅速压制下去。
“炉心会”的活动变得更加隐秘和危险。他们解读卢加尔的戒严与祭司的狂热为“大变故”的明确前兆。在最后一次秘密集会上,领头者,一个因《净器令》被剥夺了匠师资格的老铜匠,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向其他成员展示了一小锭他们历经多次失败、甚至付出成员中毒代价后,勉强炼出的、色泽暗红泛着幽蓝的“合金”。它远未达到理想中“冷钢”的强度,却散发着一股明显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时机将至,”老铜匠嘶哑低语,“当星辰坠落,秩序动摇,便是吾等‘新火’照亮黑暗之时!我们需做好准备,在混乱中攫取力量,或至少……保全自身,看清方向!”他们将这锭不祥的金属称为“星坠铁”,并开始秘密锻造一些粗糙的匕首与矛头,同时制定了混乱爆发时的集结与行动方案。
祭司集团内部的“察验派”与保守派之间的裂痕几乎公开化。在一次关于如何应对“可能混沌入侵”的会议上,“察验派”首领,一位负责星象的中年祭司,引用观测数据,指出近期星辰轨迹确有扰动迹象,但并非全然的凶兆,其中某些变化可能预示着某种“能量的潮汐更迭”,建议在加强戒备的同时,也应研究如何“顺应或疏导”这种潮汐,或许能减弱其破坏力。保守派大祭司当即斥之为“亵渎的妥协论调”,认为唯有以最纯粹的神力与信仰进行绝对对抗,任何“顺应”混沌潮汐的想法都是堕落的前奏。双方不欢而散。
卢加尔冷眼旁观祭司内斗,同时加紧了对自己权力的巩固。他扩编了一支完全忠于他个人的卫队,装备了最新的“神赐”青铜武器,并开始秘密调查城中几个最古老家族与东北方“鬼牙山”地区游牧部落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历史或商业上的隐秘联系。那个外邦流浪者的最新呓语——“在城墙的阴影下”——让他寝食难安,他下令对城墙地基、排水暗渠、以及所有与早期建城历史相关的遗迹进行秘密勘查,虽然一无所获,但疑云更浓。
在高天,诸神的力量如同拉满的弓弦,无声地瞄准了各自的目标。
恩利尔的“阳军”已陈兵于“三尖之丘”外围的云海之上。雷霆战车排列成阵,风暴巨人捶打着空气战鼓,凛冽的神威如同实质的壁垒,压迫着下方荒芜的山丘。那片区域上空的异象阴云旋转得更快,隐约可见内部电光闪烁,仿佛在与天界的力量对峙。恩利尔本人矗立于战阵最前,手持雷锤,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寸土地,等待着任何混沌之物的现身。
而在世界根基的最深处,那被称为“深缚之渊”的绝对黑暗与寂静之地,马尔杜克与埃阿率领的“阴策”小队,已经悄然就位。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沉重压力与精纯的混沌余韵。巨大的、由诸神最强大法则凝聚的锁链,如同活物的山脉,纵横交错,深入渊底,锁困着一个庞大而沉寂的阴影——那是金古被镇压的本体,已在此处蜷伏了无数岁月。锁链上流动着永不熄灭的秩序符文,压制着阴影任何细微的蠢动。马尔杜克与埃阿隐藏于锁链网络的关键节点之后,他们的神念如同最细微的蛛丝,缠绕在每一条锁链、每一枚符文之上,感受着其下那庞然大物最轻微的“呼吸”与“脉搏”。
埃阿的智慧全开,不断分析着从封印各处反馈回的微弱数据流。“王上,”他以神念沟通,“封印整体稳固,但其底层深处,靠近‘命核’的区域,有极其隐晦的、周期性的‘潮汐涨落’,与外界观测到的混沌能量波动以及……双子星运行周期,存在微弱但逐渐增强的谐震。金古残魂确实在试图从内部‘调音’,与外部天象共鸣。”
马尔杜克的神念冷静如恒古冰原:“继续监测。其‘盛宴’所需能量,看来并非完全依赖外部献祭,亦在抽取封印本身的镇压之力与地脉混沌。当内外共鸣达到峰值,便是其冲击封印、或试图‘归来’的最佳时刻,也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宁胡尔萨格坐镇神界中枢,她的神念如同大地的根须,蔓延至世界各地主要的人类聚居区与自然灵脉节点。她感受到人类城邦中弥漫的恐惧与压抑,也感受到荒野中某些混沌生物的蠢蠢欲动。她按照计划,向几个最重要城邦的统治者发出了第二道稍显具体的预警,提及“注意地脉异常与人心蛊惑,警惕以血火为名的誓言”。
这道预警在“河畔高城”引起了更剧烈的震荡。大祭司几乎立刻将“炉心会”的“星坠铁”与“血火誓言”联系起来,主张立即进行全城大搜查,彻底铲除隐患。卢加尔则更警惕“城墙的阴影下”这个指向,他怀疑城内可能潜伏着更隐秘的、与金古直接相关的“钥匙”或内应。双方目标不同,但行动都更加激进,城内的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胀裂的皮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与各方的暗中角力中,走到了那个决定性的夜晚。
新月隐没,繁星漫天。夜空中,那对明亮的“双子”星辰,终于缓缓运行到了被称为“埃利都之径”星带的末端。三星连线的“星矛”之象,在无数仰望夜空的生灵眼中,逐渐成形。一股无形的、源自宇宙深空的冰冷潮汐力,开始笼罩大地,扰动法则。
“就是此刻!”神界中枢,宁胡尔萨格发出警示。
几乎同时!
在“三尖之丘”,那旋转的阴云核心骤然炸开!并非涌现出怪物大军,而是爆发出无数道漆黑如墨、扭曲如蛇的混沌能量流!这些能量流并非攻击恩利尔的军阵,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疯狂地钻入三座尖峰的山体,以及其下的大地!整个丘陵地带剧烈震动,山石崩裂,地缝中喷涌出炽热而污浊的岩浆与黑气!一个巨大的、由纯粹混沌能量构成的、模糊的独眼虚影,在三峰之间的空中凝聚,冷漠地“瞥”了一眼严阵以待的诸神军阵,随即,虚影爆散,化作更多能量流灌入大地!
“不好!”恩利尔瞬间明悟,“他的目标不是在此与我等决战!是在引动地脉,制造一个巨大的能量虹吸通道,将天象之力与地底混沌导向……深缚之渊!快!阻止能量灌注!破坏山体!”
雷神之怒轰然爆发!无数雷霆如同暴雨般倾泻向三尖之丘,试图击散混沌能量流,轰碎山体。风暴巨人掀起撕裂空间的飓风。然而,那混沌能量流异常坚韧,与山石大地结合后更是难以迅速摧毁。剧烈的能量碰撞在荒原上爆发,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冲击波甚至传到了遥远的“河畔高城”,引发了轻微的地震与民众的惊恐尖叫。
在“深缚之渊”,几乎在“三尖之丘”异变的同时,马尔杜克与埃阿感受到脚下封印的剧震!锁链发出刺耳的、仿佛金属被极度拉伸扭曲的呻吟,表面的秩序符文光芒急速闪烁、明灭不定!渊底那沉寂的阴影,开始剧烈蠕动,一股混合着金古残存意志、混沌本源、以及被虹吸而来的天象与地脉之力的狂暴能量,如同苏醒的火山,自其“命核”处猛然爆发,狠狠冲击着封印最脆弱的几个节点!
“其力比预估更强!”埃阿疾呼,“‘三尖之丘’成了巨大的能量放大器与导管!天象潮汐与地脉混沌被强行汇聚于此!”
马尔杜克眼中神光暴涨,再无保留,主宰权柄全力发动!“镇压!”他一声敕令,周身绽放出比太阳更璀璨的光芒,化作无数柄金色的秩序之剑,刺向那涌动冲击的狂暴能量核心,同时强行稳定那些即将破裂的封印符文。埃阿则施展出最精妙的智慧神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飞速修复和加固出现裂痕的锁链结构,试图切断或干扰那从“三尖之丘”传导而来的能量流。
深渊之中,神光与混沌的黑暗疯狂对撞,无声的轰鸣在法则层面激荡。锁链时而被绷得笔直,时而又被冲击得剧烈晃动。金古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神灵魂魄颤栗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积攒万年的怨毒、即将脱困的狂喜、以及对神明的极致憎恨!
而在“河畔高城”,当远方“三尖之丘”方向的惊天光芒与脚下传来的震动同时发生时,压抑已久的混乱终于被点燃。
先是城墙某段古老的、被认为早已封死的排水暗渠,在震动中轰然塌陷,露出了一个被遗忘的、通往地下的狭窄入口。入口处,刻着古老而歪曲的、与当初外邦流浪者刻画符号类似的印记。
紧接着,城中数个不同区域——贫民区、旧匠坊区、甚至靠近神庙的某处贵族别院——同时燃起了诡异的、泛着暗红与幽蓝光芒的火焰!火焰并非寻常燃烧,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扭曲、蔓延,并伴随着令人心智昏沉的低声嘶吼。这是“炉心会”成员按照计划,点燃了他们用危险配方制造的“引信之火”,既是制造混乱,也是他们妄图“看清方向”和“攫取力量”的疯狂尝试。
然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些在瘟疫中幸存、但始终被低语和噩梦困扰的民众,以及少数内心压抑至极、对现实充满绝望的城民,在远方神战波动与城内混乱火焰的双重刺激下,眼神突然变得空洞或狂乱,他们自发地聚集向那处塌陷的城墙暗渠入口,口中开始整齐划一地、用一种古老而亵渎的语调,吟诵起破碎的咒文,内容赫然包括“……尘封之眼……钥匙……血与火的誓言……开启……”
城墙的阴影下,古老的印记,狂乱的人群,亵渎的吟诵——“钥匙” 正在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自行“插入”锁孔!
高台上,正在指挥卫队应对火灾与混乱的卢加尔和大祭司,看到城墙下的这一幕,同时面色惨变。大祭司尖叫:“是亵渎仪式!他们在召唤混沌!快阻止他们!”
卢加尔则瞬间将外邦流浪者的呓语、古老的城墙、眼前的景象联系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难道这座最初的、建立在提亚马特尸骸与早期人类鲜血之上的城市,其城墙地基之下,本身就埋藏着某个与金古封印相关的、作为“备用钥匙”或“共鸣点”的古老祭坛或信标?!
他立刻下令最精锐的卫队冲向城墙缺口。然而,已经晚了。
随着那群狂乱者亵渎吟诵的进行,结合“三尖之丘”传来的能量波动、“深缚之渊”中金古本体的冲击、以及“炉心会”点燃的混乱之火中蕴含的微弱诅咒气息,多重因素在“河畔高城”城墙下的那个点,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共鸣与聚焦。
一道极其细微、却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血光,自那塌陷的暗渠深处冲天而起,无视了物理阻碍,瞬间穿透云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跨越了无比遥远的空间,直接注入了“深缚之渊”中,金古阴影正在冲击的那个封印节点!
这并非强大的能量,却像是最后一道精准的指令,或者一个被验证的密码。
深渊之中,正与马尔杜克和埃阿全力对抗的金古阴影,接收到这股来自遥远人类城邦、混合着绝望、疯狂、古老誓言与微弱诅咒信标的血光,猛然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得逞意味的渊吼!
“吼——!!!”
整个深缚之渊的空间仿佛都要被这吼声撕裂!那被冲击的封印节点,在这道“钥匙”血光的“润滑”与“确认”下,抵抗力量陡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微小的迟滞与紊乱!
对于金古这等存在,这一瞬间,已足够!
轰隆——!!!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宇宙根基断裂的沉闷崩鸣。那根关键的锁链,连同其上的数十枚核心符文,在内外合力的巅峰冲击下,彻底崩断、湮灭!
封印,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只是一道缝隙,但对于被镇压的金古而言,已是万载以来第一次实质性的突破!一股远比之前冲击更精纯、更强大的混沌本源气息,混合着金古那狂暴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自那道缝隙中汹涌而出!
马尔杜克与埃阿的神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狠狠震开。马尔杜克的金色秩序之剑出现裂痕,埃阿的修复神术被打断。
“钥匙……竟然是人心汇聚的绝望、疯狂与古老的契约回响……”埃阿瞬间明悟,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震惊与懊恼,“他将‘盛宴’的一部分,设在了人类自己建造的、承载着历史罪愆与集体潜意识的第一座城市之下!我们只防备了有形的献祭,却忽略了无形的……集体意念的共鸣!”
深渊怒吼,星矛陨落,城墙下的血光如毒刺。金古,这远古的叛神者,以其狡诈万年的谋划,终于在诸神与人类的双重“协助”下,撕开了回归现世的第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