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月,对于永恒的神明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对于大地之上的人类文明,却是数个播种与收获的轮回,足以让许多事物发酵、变质,或显露出狰狞的雏形。
在人间,“河畔高城”的表象下,暗潮愈发汹涌。
《净器令》如同一道紧箍,牢牢束缚着公开的技艺探索。神庙作坊在埃阿的间接引导下,确实发展出更精良的青铜冶炼与铸造技术,一些新的农具与武器被冠以“神赐新技”的名号推广,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实用需求,也分流了部分工匠的精力。然而,对“冷钢”的禁忌想象与对禁令的潜在不满,并未消失,反而在高压下转入更隐秘、更危险的形态。
一个被称为“炉心会”的秘密结社,在少数极端不甘的工匠、被排挤的学者、以及对现实强烈不满的破落贵族子弟间悄然形成。他们以废弃的砖窑、偏僻的河湾、甚至墓穴深处作为集会和试验场所。核心成员不足十人,却个个偏执而狂热。他们不仅没有放弃对“冷钢”的追求,反而因官方的禁止和同伴的死亡,将这种追求升华为一种扭曲的“使命”或“反抗”。他们通过贿赂边远地区的矿工,试图寻找类似当初洞穴中那种暗红碎片的矿脉;他们偷偷研究被处决工匠可能遗留的只言片语或工具痕迹;他们甚至尝试用动物的血液、某些被认为“不祥”的矿物粉末进行极危险的合金试验,造成了数起中毒或小规模爆炸事故,都被小心地掩盖或解释为意外。
“炉心会”的信念混杂着对技艺极致的渴望、对神权禁令的憎恶、以及对“力量能改变命运”的迷信。他们隐约听闻过“金古”的名字,但并不清楚其全貌,只是模糊地将其视为一种“古老而强大的、与神明作对的存在”,这种认知反而增添了他们触碰禁忌的“悲壮”与“叛逆”色彩。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简单的献礼邀功,而是梦想着掌握一种足以让“上面的人”不得不正视、甚至忌惮的力量。
与此同时,祭司集团内部的分歧也在加剧。以大祭司为首的保守派,坚决执行《净器令》,对任何疑似逾越的行为都采取最严厉的压制态度,并借此进一步巩固自身在神权体系中的权威。但以几名中年、负责星象、医药和农业管理的祭司为首的“察验派”,则对这种“一刀切”的禁令越来越感到窒碍。他们亲身处理实际问题:星象观测中的异常数据需要合理解释,某些顽疾需要更有效的药石,新的作物轮作方式需要试验。他们开始私下交流,认为对“混沌”和“禁忌”的界定应当更精细,应当允许在严格监控和神圣目的下,对某些“边缘”知识进行有限度的探究与应用。这种想法无疑触动了保守派的逆鳞,双方在祭司会议上的争执越来越频繁,虽然尚未公开决裂,但裂痕已清晰可见。
卢加尔敏锐地察觉到了祭司内部的纷争,他暗中扶持“察验派”中较为温和、且对王室态度友善者,给予他们一些物资和人事上的便利,试图培植一股能制衡大祭司的力量。同时,他也加强了对“炉心会”这类地下活动的侦察,他的密探渗透到市井各个角落,但他并未立刻进行大规模清剿——一方面投鼠忌器,担心引发更大的动荡或暴露出王权对城市控制的薄弱;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完全意识到的想法在滋生:或许,这些“黑暗中的火苗”,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也能成为对付……其他势力的工具?
在高天之上,诸神的行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埃阿的学者们最终锁定了“三尖之丘”的大致方位——位于北方遥远的内陆,一片荒凉的高原边缘,靠近传说中的“黑暗山脉”余脉。那里人烟稀少,只有少数游牧部落偶尔经过,流传着关于“恶魔之牙”和“地下回响”的恐怖传说。恩利尔派出的风灵回报,该地区地脉能量确有异常隐晦的波动,且近期有微弱增强趋势,但并未发现大规模聚集的混沌生物或明显的仪式迹象。
至于“双子星沉于血河之尾”的天象,经过精确计算,确认为七个月后的一个特定夜晚,当双子星座运行至黄道上被称为“埃利都之径”的末端时,三星将连成一线,形成罕见的“星矛”之象。在神学与星象学中,此象素来与“重大变迁”、“封印扰动”、“力量潮汐极端化”等寓意相关。
金古选择这个时刻,绝非偶然。
马尔杜克召集核心诸神,进行最后的部署。
“位置与时间已明,”马尔杜克的声音在神圣殿堂中回荡,“金古残魂,意欲借天象之力,冲击封印薄弱点,实现某种程度的‘归来’或至少是力量的重大渗透。其‘盛宴’所指,极可能是需要大规模的生命能量或灵魂献祭,以补足其破封所需,或重塑形体。”
“绝不能让其得逞!”恩利尔周身雷光隐现,“我建议,提前集结神军,于‘三尖之丘’设下天罗地网,待其残魂或爪牙现身,一举歼灭!同时,严令人间所有城邦,于天象前后实行宵禁,禁止任何大规模聚集与祭祀活动,断绝其获取‘盛宴’的可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埃阿眉头紧锁:“恩利尔,若其计划的核心是‘冲击封印’,那么他的主力或许并非聚集在‘三尖之丘’,而是仍在其被镇压的本体附近。‘三尖之丘’可能只是仪式地点或能量引信。我们若大军压境,可能正中间其调虎离山之计。且人间宵禁固然可防公开献祭,但若其蛊惑已深,或通过梦境、低语诱使个别狂热者进行隐秘的血祭,防不胜防。”
宁胡尔萨格担忧道:“无论战场在何处,一旦神力与混沌之力剧烈冲突,大地生灵难免涂炭。可否设法加固封印,或干扰天象?”
安努缓缓道:“加固封印需时,且可能触动其敏感反应。干扰天象……牵涉法则过巨,易生不可测之后果。马尔杜克王,需有万全之策。”
马尔杜克沉思良久,目光扫过诸神,最终做出决断:“分兵而行,虚实结合。”
“恩利尔,”他命令,“你率领部分雷神、风神及擅长正面作战之神只,及一支精锐神军,公开陈兵于‘三尖之丘’外围,摆出严阵以待、随时进剿之势。大张旗鼓,无需隐蔽。此为‘阳军’,旨在震慑,吸引注意,并准备应对可能在该地出现的任何混沌势力。”
“埃阿,”他转向智慧之神,“你与我,携数位擅长隐秘、封印、咒法之神只,秘密前往金古本体镇压之地——深缚之渊。我们将潜伏于封印外围,若金古残魂主要力量确用于冲击封印,或借天象里应外合,我们便在其最关键时刻,给予其致命一击,并趁机彻底加固或重构封印。此为‘阴策’。”
“宁胡尔萨格,”他看向大地母神,“你留守神界,并密切关注大地动向。若人间有异常大规模血祭或混沌爆发迹象,及时处置并通报。同时,通过可靠祭司渠道,向主要人类城邦的统治者传达模糊预警,令其加强内部戒备,尤其是对邪教与异常聚集的打击,但不可透露具体时间与地点,以免消息走漏或引发人间恐慌骚乱。”
“至于‘盛宴’……”马尔杜克眼中寒光一闪,“金古若需大量生命献祭,无非通过蛊惑人间败类,或唤醒其旧部怪物。恩利尔的阳军可拦截大股怪物,人间统治者的戒备可压制公开献祭。至于隐秘的、小规模的……或许难以尽绝,但只要不构成其破封关键,便在其承受范围之内。此战关键在于封印之地与‘三尖之丘’的虚实对决。”
部署已定,诸神领命而去。神界的气氛骤然紧张,无形的神力在星辰间调度,战争的阴云开始凝聚。
在人间,卢加尔接到了来自“至高祭司”的神谕警示。神谕语焉不详,只强调“近期混沌之力可能异动,邪祟或趁机蛊惑人心,行亵渎献祭之事”,要求各城邦之王与祭司提高警惕,严密监控境内异常宗教活动与人员聚集,尤其是边境荒僻之地。
卢加尔与大祭司对此极为重视,立刻加强了城防与巡逻,并命令各地村长、族长汇报可疑情况。然而,这道模糊的警示,在“河畔高城”内部不同的群体中,却引发了迥异的解读与反应。
大祭司及其保守派将其视为对《净器令》正确性的终极证明,以及进一步肃清内部“异端”和“不坚定者”的良机。他们加大了对“察验派”祭司的审查压力,并暗中扩大了密探对民间“异常思想”的监控范围。
“察验派”祭司则感到更加憋闷与危机感。他们认为,真正的威胁来自外部混沌,而内部过度的压制与猜忌只会削弱城邦的应变能力与团结。
卢加尔则从这警示中,嗅到了更大的、超越一城一地的危险气息。他一方面配合祭司进行戒备,另一方面,却秘密命令自己的心腹,不仅关注可能的“邪教献祭”,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古老诅咒”、“金古传说”以及……“特殊金属或器物”的民间流言与线索。他甚至对“炉心会”的存在有了更清晰的掌握,但依旧按兵不动,只是将其核心成员的监控等级提到最高。
“炉心会”的成员们,则在封闭的信息圈里,将这道模糊的“混沌异动”警示与他们所知的“金古”碎片信息联系起来,产生了更危险的联想与兴奋。他们猜测“大变故”将至,认为这是“力量格局可能重塑”的时机,加紧了他们危险而盲目的试验。
而那个最初的外邦流浪者,在持续的严密监控与药物控制下,身体日渐衰弱,但口中的低语却越来越清晰、连贯。最近一次,他在昏睡中反复呢喃:“……眼将开……需要钥匙……血与火的誓言……在城墙的阴影下……”
负责监视的祭司如实记录并上报。大祭司认为这是无意义的疯话。但这份报告与其他零散信息一起,被呈递到了更高层,最终通过隐秘渠道,部分内容落入了埃阿与马尔杜克的眼中。
“钥匙”?“血与火的誓言”?“城墙的阴影下”?
这些新的碎片,与之前的信息拼合,指向性似乎更加明确,也更加令人不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北方的“三尖之丘”上空,开始出现不寻常的、缓慢旋转的阴云,连游牧部落都远远避开。深缚之渊的方向,地底传来的、只有神明才能感知的沉闷律动,似乎隐约加快。
“河畔高城”内,表面的平静下,压抑与躁动已达到临界。炉火在暗处燃烧,低语在梦中回荡,权力在暗中博弈。
双子星在夜空中,沿着既定的轨迹,无声而坚定地向着“血河之尾”滑落。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只剩下不足三十个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