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点象是老天爷泼下来的碎冰碴子,砸在脸上生疼。
雷震家的小院门口,那辆属于纠察组的黑色红旗轿车,象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停在那里,等着吞噬它的猎物。
安安的手腕上,戴着那副特制的、冰冷的手铐。
其实这玩意儿对她来说,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只要她稍微用点力,那细细的金属链条就会象面条一样崩断。
但是她没有。
她乖乖地把双手并拢,任由那个吓得手抖的宪兵,把锁扣按下。
“咔嚓。”
这一声轻响,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震象是被这一声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此刻象是一座坍塌的大山,颓然地瘫坐在泥水里。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泥巴,指甲翻起,鲜血混着泥水流出来。
他恨啊。
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护不住老班长的独苗。
“闺女……”
雷震的声音嘶哑,象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安安停下脚步,回过头。
雨水顺着她的小脸流下来,把那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
她看着雷震,努力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个笑容,比这阴沉的天色还要亮堂。
“雷伯伯,你快起来呀。”
“地上凉,你老寒腿又要犯了。”
“记得把我的小猪佩奇枕头收好哦,别让黑风那个笨蛋给咬坏了。”
“还有啊,那个红烧肉的汤别倒了,留着拌饭,等我回来吃。”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就象是以前雷震嘱咐她上学别打架一样。
越是这样,雷震的心就越象是被刀绞一样疼。
“走!快走!”
钱大钧坐在车里,不敢露头,只是隔着车窗歇斯底里地催促着。
他怕了。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红得象要滴血的眼睛,感觉自己就象是被一群饿狼围住的肥肉。
再不走,他怕自己真的会被这些当兵的撕碎了生吞活剥。
宪兵推了推安安。
安安没有反抗,迈着小短腿,费力地爬上了那辆高大的轿车。
车门重重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隔绝了雷震那绝望的哭声。
车队激活了。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雨夜的死寂。
安安跪在后座上,两只手扒着后车窗的玻璃,把脸贴在上面。
哈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她拼命地擦,拼命地擦。
想要再多看一眼这个家。
车子缓缓驶出小院,驶向军区大门。
也就是在这一刻。
安安愣住了。
通过模糊的雨幕,她看到了震撼人心的一幕。
道路两旁。
不再是空荡荡的柏油路。
而是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侦察连,那是坦克团,那是工兵营,那是炊事班……
全军区几千名战士,没有接到命令,却象是心有灵犀一般,全部自发地集合在了这里。
他们没有打伞。
任由暴雨冲刷着那身绿色的军装。
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象是一杆杆标枪,扎在这天地之间。
他们的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当那辆押送安安的车缓缓驶过。
“敬礼——!!!”
一声嘶吼,从队伍的最前面传来。
那是胖洪。
这个平日里只会拿着大勺子笑呵呵的胖子,此刻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嗓子都喊破了音。
“刷!”
几千只手,整齐划一地抬起。
那是军人最高的礼节。
送给那个只有八岁,却扛起了所有的小女孩。
“恭送小姑奶奶!!!”
几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声,直冲云宵。
这声音里,有愤怒,有不舍,更有誓言。
他们在告诉安安:
别怕。
我们都在。
只要你受了委屈,哪怕天塌下来,我们也给你顶回去!
安安看着窗外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看到了偷偷抹眼泪的小刘叔叔。
看到了那个曾经被她揍过的段天狼教官,正红着眼框咬着牙。
看到了黑风被胖洪死死拽着,正在雨里疯狂地咆哮,想要冲过来追车。
安安的鼻子一酸。
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呜呜呜……”
“雷伯伯……胖叔叔……黑风……”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象个被遗弃的小兽。
她不想走。
这里有肉吃,有人疼,有她的家。
可是她必须走。
如果不走,雷伯伯就会变成坏人,大家都会遭殃。
妈妈日记里说过,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就要学会牺牲。
安安不懂什么大道理。
她只知道,如果是爸爸,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车子驶出了军区大门。
那扇曾经被她一脚踹开的大门,此刻正在缓缓关闭。
把那个温暖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安安抬起头,用袖子狠狠地擦干了眼泪。
那双原本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层冷意。
那是属于暴龙的眼神。
既然出来了。
那就好好玩玩。
那个叫钱大钧的坏蛋。
还有那个什么叶家。
你们不是想整死我吗?
好啊。
咱们走着瞧。
安安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
那里原本挂着爸爸的勋章和妈妈的玉佩。
刚才上车前,被那个宪兵强行摘走了。
那是她的命根子。
“等着吧。”
安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回来的。”
“带着我的勋章,带着我的玉佩。”
“还有那个陷害我的坏蛋的脑袋。”
“风风光光地回来吃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