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并没有开往市里的看守所。
而是一路向北,开进了京城郊区的一片荒山野岭。
路越来越烂,车颠得象是要散架。
周围全是枯树和乱草,连个路灯都没有,阴森森的,象是通往鬼门关的黄泉路。
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
车子终于停在了一座孤零零的大院前。
高墙,电网,铁门。
墙上还刷着几个斑驳的大字:“阳光福利院”。
名字听着挺暖和,可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寒气。
“落车!”
车门被拉开,一只大手粗暴地把安安拽了下来。
安安跟跄了一下,差点摔进泥坑里。
她抬起头,打量着这个新地方。
这哪里是什么福利院?
这分明就是一座监狱!
四周的高墙足有三迈克尔,上面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隐隐还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院子里没有滑梯,没有秋千,只有几栋灰扑扑的水泥楼,窗户上都焊着拇指粗的铁栏杆。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混杂着馊饭和……血腥味?
安安的小鼻子动了动。
她对血腥味很敏感。
这里,死过人。
而且不止一个。
“看什么看!赶紧进去!”
推她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保安制服,手里拎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
他叫王大疤,是这里的“教官”,也是这一片的土皇帝。
这地方,名义上是收容那些没人管的野孩子、问题少年的福利机构。
实际上,就是钱大钧那个王八蛋用来敛财的黑窝点。
更是专门用来关押那些“不听话”、又不好明着处理的人的私牢。
进了这里,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安安被推进了一间阴暗的办公室。
王大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把脚翘在桌子上,用警棍敲了敲桌面。
“新来的,懂规矩吗?”
安安摇了摇头,一脸天真:“我不懂,这里有红烧肉吃吗?”
“红烧肉?”
王大疤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想吃肉?行啊,梦里啥都有。”
“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先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王大疤一挥手,旁边两个女教官立刻冲上来,开始搜身。
“别碰我的书包!”
安安护住胸前的小书包。
那是她最后的宝贝了,里面有大白兔奶糖,还有那本没吃完的……哦不,是没看完的日记。
“拿来吧你!”
一个女教官用力一扯,把书包抢了过去。
“哗啦——”
书包里的东西被倒在了桌子上。
几颗糖,一个弹弓,几块漂亮的鹅卵石。
王大疤随手拿起一颗糖,剥开皮扔进嘴里嚼了嚼。
“呸!什么破玩意儿,粘牙。”
他又拿起那个弹弓,那是雷震亲手给安安做的,用的最好的牛筋。
“这可是凶器。”
王大疤狞笑一声,“没收!”
“把她的衣服扒了,换上号服!”
安安看着那个正在嚼她糖的胖子,拳头慢慢捏紧了。
那是雷伯伯给她的糖。
那是雷伯伯给她做的弹弓。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两个女教官强行把安安身上那套特制的小军装扒了下来。
那是雷震找最好的裁缝做的,上面还有安安最喜欢的红五星。
安安只觉得身上一凉。
紧接着,一套散发着霉味、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灰色号服,套在了她身上。
又肥又大,袖子长得能唱戏。
“行了,带去302宿舍。”
王大疤挥了挥手,象是赶苍蝇一样。
“记住,到了这儿,就没有名字了。”
“你的编号是9527。”
“要是敢不听话……”
王大疤手里的警棍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巨响。
“老子就把你的皮扒了做鼓!”
安安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破烂烂的布鞋。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胖子画了个圈。
那是坦克的瞄准圈。
“胖叔叔。”
安安被推走的时候,突然回头,冲着王大疤甜甜地笑了一下。
“你的牙真白。”
“一定要好好保护哦。”
王大疤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大金牙。
这傻丫头,是不是吓傻了?还夸我牙白?
他不知道的是。
在安安的字典里。
夸人牙白,意思就是:
这口牙,很适合用来……敲碎了听响。
安安被带到了后面的一栋宿舍楼。
一进楼道,那股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尿骚味。
走廊两边的铁门紧闭,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哭泣声和咳嗽声。
“进去!”
教官打开一扇铁门,把安安推了进去。
“咣当!”
铁门重重关上,落了锁。
安安揉了揉被推疼的肩膀,打量着这个新“家”。
这是一个几十平米的大通铺。
黑乎乎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房顶上,忽明忽暗。
两边是两排大通铺,上面挤满了人。
大概有二三十个孩子,大的有十五六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象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看到安安进来,这些孩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缩成一团。
那种眼神,充满了恐惧和警剔。
就象是一群受惊的鹌鹑。
安安抱着骼膊,觉得有点冷。
这哪里是睡觉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猪圈。
不对,比大伯家的猪圈还不如。
至少猪圈里还有干草,这里只有发霉的被褥和满地的跳蚤。
“喂,新来的。”
就在安安准备找个角落蹲下的时候。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通铺的最里面传来。
通铺上的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体型硕大、像座肉山一样的女孩,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她大概有十四五岁,一脸横肉,骼膊比安安的大腿还粗。
手里还拿着半个发硬的馒头,正一边啃一边用那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安安。
这就是这间宿舍的“大姐头”,外号“胖妞”。
也是这里的孩子王。
“懂规矩吗?”
胖妞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新来的,得先拜码头。”
“把你身上藏的好吃的,都交出来。”
安安眨了眨眼睛。
好吃的?
她的糖都被那个光头坏叔叔抢走了。
现在身上除了一肚子气,啥都没有。
“我没有好吃的。”
安安老实地说道。
“没有?”
胖妞冷笑一声,从通铺上跳下来。
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她走到安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没有她腰高的小不点。
“没吃的?”
“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肯定藏私货了。”
“搜!”
胖妞一挥手,旁边几个看起来象是跟班的女孩立刻围了过来。
想要对安安动手。
安安叹了口气。
她真的很累。
坐了一晚上的车,又饿又困。
本来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想办法越狱。
可是为什么,总有人想找死呢?
安安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眼神,慢慢地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