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显生盯着手里那块阴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幽蓝光，绝对不是错觉。他把镜子翻来覆去地看，可这会儿它又老老实实变成块黑乎乎的铜片子，屁反应没有。
“见鬼了”他嘟囔一句。
旁边赵振东动了动，显然也没睡实：“咋了？”
王显生把刚才的事儿说了。赵振东接过镜子，对着煤油灯瞅了半天，又用手摩挲镜背的八卦纹：“周教授笔记里提过一嘴，说有些古镜用特殊合金造的，温差大变或者受潮了，偶尔会有点荧光。但你说的那个太玄乎。”
“师叔，我亲眼见的。”王显生很肯定。
赵振东没接话，把镜子还给他：“收好吧。天快亮了，我出去探探路，看能不能弄条船。”
“我跟你去。”
“你留下，照看老胡。”赵振东站起身，活动了下冻僵的胳膊，“这地方偏，但保不齐有人来。你俩机灵点。”
说完，他披上那件破棉袄，从铁门缝里挤了出去。外头天还黑著，雪倒是小了，风跟刀子似的。
王显生坐回老胡身边。老胡睡得不安稳，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他伸手摸了摸老胡额头，有点烫——怕是冻发烧了。
这可麻烦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上哪儿弄药去？
他从包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硬邦邦的窝头冻得能砸死人。就著雪水啃了两口，硌得牙疼。这时候要是能有碗热汤，该多美。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不止一个人。
王显生立马吹熄煤油灯，摸到铁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晨光微熹里，两个人影正往船厂这边走。一个高瘦，裹着军大衣；另一个矮胖，戴着狗皮帽子。两人边走边说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真在这破地方？”
“错不了，老耿头说的，昨儿后晌看见有生人推板车往这边来”
“妈的，这冰天雪地的”
王显生心里咯噔一下。老耿头？是那个板车的主人？坏了，昨天借车的时候，赵振东是跟个看菜园子的老头商量的，说好用一天给五毛钱。难不成那老头嘴上答应，转头就报了信？
那两人越走越近，离仓库也就二三十步远了。矮胖子手里还拎着根棍子，在雪地里戳戳打打。
王显生回头看了看昏睡的老胡。这状态，跑是跑不了了。打？对面两个人，自己一个半大小子
正着急，外头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铁皮被风吹倒了。
那两人立马转向声音来处：“那边！”
脚步声往厂房另一边去了。
王显生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轻轻拉开铁门一条缝，猫著腰钻出去。雪地里，那两人的脚印清晰可见，直通西边那排破厂房。
他蹑手蹑脚跟过去，躲在一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后头偷看。
只见那两人正蹲在一处塌了的屋顶下面，扒拉着什么。高瘦子从雪里扯出半张破渔网：“操，就这？”
“白跑一趟。”矮胖子骂骂咧咧，“老耿头那老东西，准是又想骗酒喝”
正说著，厂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两人立马站起来，抄起家伙就往里冲。
王显生心里一紧——赵振东！师叔还在里头！
他顾不上多想，抓起墙边一根锈铁管就跟了上去。厂房里黑乎乎的，到处都是倒塌的房梁和废弃的机器。他刚摸进去，就听见前面传来打斗声和叫骂声。
“你他妈谁啊？！”
“少废话！”
王显生循声摸过去，借着破屋顶透进来的微光，看见赵振东正和那两人缠斗。师叔手里握著截木棍，左挡右劈，但一打二明显吃力。那高瘦子手里是把砍柴刀，刀刀往要害招呼。
不能等了。王显生咬牙冲出去，抡起铁管就朝矮胖子后背砸去。
“哎哟！”矮胖子吃痛，转身看见他，眼一瞪：“还有同伙！”
这下成了二对二。王显生没打过架，全凭一股狠劲，铁管胡乱挥舞，倒也逼得那胖子近不了身。赵振东那边压力一减，招式立马凌厉起来，木棍专挑对方手腕、脚踝这些脆弱地方打。
几个回合下来，高瘦子手里的柴刀被打飞了。赵振东趁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人闷哼著倒进雪堆里。
矮胖子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跑。王显生想追，被赵振东拉住：“别追了，快走！”
两人回到仓库，老胡已经被打斗声惊醒了，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走，这儿不能待了。”赵振东扶起老胡，语气急促，“那两人是附近村子的民兵，回去一叫人，咱们就完了。”
“船呢？”王显生问。
“找著了，藏在下游芦苇荡里，破是破了点，还能浮起来。”赵振东背上包，“赶紧的，趁天没大亮。”
三人跌跌撞撞出了船厂，沿着黄河滩往下游走。雪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河面上浮着薄冰，水流湍急，打着旋儿往下涌。
走了约莫一里地，赵振东扒开一片枯芦苇，里头果然藏着条小木船。船很旧，船帮上有好几处修补的痕迹，但好歹是条船。
“上去。”赵振东把老胡扶上船，自己跳上去抄起桨，“显生，解缆绳！”
王显生解开系在树桩上的破麻绳，刚跳上船，就听见上游传来喊声：“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回头一看，五六个人影正沿着河滩追下来，手里都拿着家伙——有铁锹、木棍，还有个扛着把老旧的鱼叉。
“快划！”老胡急得直拍船板。
赵振东咬牙，双桨猛力一撑，小船摇摇晃晃离了岸。河水很急，船一下就被冲出去十几米。追兵赶到岸边，只能跺脚骂娘。
“操！让他们跑了！”
“去报告大队长！往下游截！”
小船在河心打着转。赵振东奋力划桨，试图稳住方向。王显生也找了块破木板帮着划。老胡趴在船头，脸色煞白。
黄河这段水流特别急，加上浮冰撞击，小船颠簸得厉害。好几次差点翻船，冰水泼进来，冻得人直哆嗦。
“师叔，往哪儿走？”王显生喊。
“往前！过了前面那道弯，有个岔河口，咱们进支流！”赵振东喘著粗气，“进了支流就好躲了！”
正说著，上游突然传来划水声。王显生心里一沉——又来船了！
回头望去，一条稍大点的木船正破冰而来，船上有四五个人，都穿着深色棉袄。最前头那个手里拿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铁钩——那是黄河上捞尸或者勾船用的挠钩。
“停船！公社民兵队的！”有人喊。
“妈的，他们真有船！”赵振东骂了句，划得更卖力了。
但小船破旧，载着三个人，速度哪拼得过人家轻装的大船。那船越追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人的脸了。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正指着他们喊：“停船！再不停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那汉子手里的挠钩就甩了过来。铁钩“哐当”一声搭在船尾，死死勾住了木板。
“拉！”黑脸汉子吼道。
船上几人一起用力，小船被拖得猛地一滞，差点翻掉。
王显生抓起铁管就去砸那钩子，可钩子勾得死，根本砸不开。赵振东也急了，抄起桨狠狠劈向连接钩子的麻绳。
一下，两下麻绳被砍得纤维乱飞，但一时半会儿断不了。
大船趁机又靠近几分，船上有人已经探出身子，伸手来抓船帮。
就在这节骨眼上，前方河面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巨响。
一大片浮冰从上游冲下来，正撞在大船船头。大船猛地一颠，船上人东倒西歪。黑脸汉子手里的挠钩绳一松，钩子从船尾滑脱了。
“机会！”赵振东抓住时机，双桨死命一划，小船擦著浮冰边缘冲了过去。
大船被浮冰卡住，一时动弹不得。黑脸汉子气得跳脚：“绕过去！快绕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小船借着水势，眨眼冲出去老远，拐进前面一道河湾，不见了踪影。
进了河湾，水流缓了些。赵振东不敢停，又划了一里多地，终于看见赵振东说的那条支流入口——两山夹着一道窄窄的水道，入口处满是枯芦苇，很隐蔽。
小船钻进芦苇荡。赵振东累瘫了，扔下桨大口喘气。王显生也一屁股坐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外头传来大船的划水声，由远及近，又在支流入口处徘徊了一会儿，渐渐远去了——他们没发现这条水道。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老胡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赵振东血糊糊的左臂：“赵赵爷，你伤”
赵振东低头一看，棉袄袖子被血浸透了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伤的。他撕开袖子，伤口不深，但挺长。
“没事。”他扯了块布条草草一缠，“歇会儿，等天黑了再走。”
小船在芦苇丛里随波轻晃。王显生从包里找出最后一点干粮，三人分著吃了。就著河水啃窝头，那滋味真是终身难忘。
“师叔，咱们现在在哪儿？”王显生问。
赵振东看了看两岸地形：“应该已经进陕西地界了。这条支流叫老龙沟，往南走能通到渭河。只要进了渭河，往西安方向就好走了。”
“西安”王显生念叨著，“周教授在西安有熟人吗？”
“不好说。但他既然留了那条线索，应该是有安排。”赵振东靠着船帮，闭上眼睛，“先睡会儿，晚上还得赶路。”
王显生却睡不着。他掏出那面阴镜，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镜子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不反光。
可昨晚那道光，他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陈愍侯墓里的种种怪事，珠子能让尸骨坐起，阴阳镜藏着地图这些都不是巧合。
他忽然想起周教授笔记里的一句话：“汉代术士所制‘异器’，非金非玉，似有灵性”
灵性？
王显生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可手却不自觉握紧了镜子。
船轻轻晃着，像摇篮。他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很轻，很模糊：
“镜分阴阳玉片归位地户开”
他猛地睁眼。
四周寂静，只有水声和风声。老胡睡着了，赵振东也闭着眼。
是梦？
王显生低头看手里的镜子。镜面上，不知何时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子擦去，忽然愣住了。
镜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也不是天空。
而是一行极淡的、扭曲的字迹，像水纹，又像反光造成的错觉。但那笔画结构，分明是古篆：
“龙门之南，有山如屏。屏下有穴，可通幽冥。”
字迹只停留了几秒，就慢慢淡去，消失了。
王显生心脏狂跳。他死死盯着镜子，可镜面又恢复了平常，只映出他苍白的脸。
不是错觉。绝对不是。
这镜子真的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小船前进的方向。晨雾弥漫的河道尽头，群山影影绰绰。
龙门之南？是龙门石窟那边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王显生把镜子贴胸口放好，感觉那块铜片冰凉冰凉的。
这趟路，怕是比想象中还要长，还要险。
但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有些秘密，既然撞见了，就得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