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王显生三人出了关帝庙，不敢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钻。雪片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老胡脚上的伤没好，深一脚浅一脚，疼得直吸凉气。
“师叔，咱们往哪儿去？”王显生问。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手还搀著老胡。
赵振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城西砖窑太远，老胡这状态走不到。回李宅那条胡同更不可能，黄老板的人肯定在那儿蹲着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快晌午了，“得弄点药和吃的，老胡这脚再拖就废了。”
三人贴著墙根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红星街道第二招待所”的字样。这是街道办办的，主要接待来城里办事的基层干部和家属，也零星接点散客。
赵振东让两人等在拐角，自己先过去探探。招待所门开着，里头一股子煤烟味和湿抹布味儿。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介绍信。”
“同志，我们介绍信在路上丢了。”赵振东掏出那张伪造的文物局工作证，“您看这个行吗？我们是省文物局下来搞勘察的，遇上点意外”
妇女放下毛衣，接过工作证，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证件上的红印章倒是真的——这是李处长当初为了他们行动方便给办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勘察这大雪天的勘察啥？”妇女语气将信将疑。
“就是趁著雪天，看看古建筑的保护情况。”赵振东赔著笑，“我这两位同志冻坏了，一个脚还崴了，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歇歇脚，暖和暖和。房钱我们照付。”
妇女又看了看门外雪地里等著的王显生和老胡，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本登记簿：“登个记。住几天？”
“先先住一晚吧。”
“一间房一天八毛，两间一块六。铺盖自己到库房领，热水在走廊尽头锅炉房打，下午五点前供应。”妇女收了钱，撕了两张收据，“二楼最里头那两间空着。晚上九点锁大门，别回来晚了。”
“成，谢谢同志。”
赵振东出门招呼两人进来。王显生扶著老胡上二楼，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嘎吱响。走廊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房间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雪。
“先将就吧。”赵振东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个旧搪瓷缸子，“显生，你去打点热水来。我去找值班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外伤药。”
王显生拎着暖水瓶去走廊尽头。锅炉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铲煤，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边的热水龙头。
打了热水回来，赵振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小半瓶紫药水和一卷纱布：“招待所备的急救包里的，我给要来了。说是不多，将就用。”
三人给老胡处理脚伤。伤口泡过雪水，有些发白，边缘红肿。清洗、上药、包扎，老胡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
刚处理完，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挺冲。
王显生心里一紧，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例行检查！把登记簿拿来！”
“同志，这大中午的”
“少废话！最近有盗墓贼流窜，上级要求全面排查！”
是民兵，或者公安。王显生和赵振东对视一眼。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在走廊里挨个敲门盘查，越来越近。
房间里没处可藏。窗户外面是二楼，底下是硬水泥地。
敲门声到了隔壁。“开门！查证件！”一阵盘问后，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显生手心冒汗。赵振东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那妇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哎呀两位同志，那两间房今天真没人住！刚退的，还没打扫呢！钥匙都在这儿！”
“没人？登记簿上怎么写着有人？”
“嗐，那是上午登的，后来人家单位来车接走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销记录您看这大雪天的”
外头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然后又盘问了几句，脚步声才渐渐往楼下去了。
王显生贴在门缝上，听着那几个人下了楼，又在柜台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能待了。”赵振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可能起疑了，晚上保不齐还会来。”
“现在走？老胡这样”
“有法子。”赵振东从包里翻出那两套准备好的旧棉袄棉裤，“换上这个，扮成送煤工。我出去弄辆板车。”
“师叔，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我从后院翻墙走。”赵振东动作麻利地换装，“你们在这儿等著，把门插好。我回来会敲三下——两长一短。”
说完，他打开窗户，看了看下面。后院堆著些杂物和煤堆，没人。他敏捷地翻出去，顺着墙边的排水管滑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屋里只剩下王显生和老胡。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窗户被轻轻敲响——正是约定的暗号。王显生开窗，赵振东带着一身寒气翻进来，肩上还扛着卷破麻布。
“弄到了。”他抖落身上的雪，“板车在后巷等著。赶紧换衣服，走。”
三人迅速换上又脏又破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王显生扶著老胡，赵振东打头，悄声下楼。经过值班室时，那织毛衣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招待所后门通著一条窄巷，果然停著一辆破旧的木板车，车上胡乱堆著些煤渣和碎砖。赵振东把老胡扶上车，让他蜷在煤渣堆里，再用破麻布盖严实。
“忍一忍，出了城就好。”赵振东说著，和王显生一前一后推起车。
板车吱呀呀地响，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辙。两人低着头，弓著背，扮足了苦力模样，慢慢往北城门方向挪。
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缩著脖子匆匆而过。快到城门时，王显生心提了起来——城门口果然设了卡，两个戴着红袖章的民兵在检查。
“低头，别吭声。”赵振东低声嘱咐，推车的节奏不变。
板车慢慢推到卡子前。一个年轻民兵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一眼：“干什么的？”
“送煤的。”赵振东哑著嗓子，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北边王家庄大队部定的，让今儿个务必送到，说明天开会要用炉子。”
民兵掀开麻布一角，看了看蜷著的老胡和煤渣：“这怎么还拉个人？”
“我兄弟，病了。”赵振东赔著小心，“队上让顺路送他回村卫生所看看您行个方便，这雪天路滑”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民兵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的打扮，又看了看车上：“有证明吗？”
“有，有。”赵振东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刚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盖著模糊的红章。老民兵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挥挥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点。”
板车吱呀呀出了城门。王显生这才敢喘口大气，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城外雪更大，土路被轧得坑坑洼洼，板车颠簸得厉害。赵振东和王显生轮流推，在没膝的雪地里艰难前行，棉袄很快被汗湿透，又在寒风里冻硬。
走了五六里地，天已经黑透了。四野白茫茫一片，只有风声鬼哭狼嚎。
“歇歇会儿。”赵振东停下，撑著车把大口喘气。
王显生掀开麻布，老胡蜷在车里，脸冻得发青，嘴唇哆嗦著，但眼神还清醒。
“胡叔，坚持住，就快到了。”
老胡点点头，说不出话。
三人就著雪吃了点硬邦邦的窝头，喝了口早已冰凉的水，继续上路。又走了近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是废船厂。
厂子靠黄河边，是民国时修的，早就废弃了。残破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雪夜里。赵振东推著车绕到最西头一座半塌的仓库后面，找到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铁门。
门上的锁早就锈坏了。赵振东用铁钎一别，“嘎嘣”一声，锁扣断了。
里头是个地下仓库，空荡荡的，堆著些破烂木箱和生锈的铁件。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和土腥味，但总算能挡风。
三人把板车推进去，关上铁门。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赵振东划亮火柴，点燃带来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扩开，照亮了仓库。比想象中大，水泥墙壁还算完整，角落堆著些不知何年何月的麻袋，有的已经腐烂。
王显生把老胡扶下来，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让他躺下，重新检查脚伤。还好，没恶化，但人冻得不轻。
赵振东提着灯在仓库里走了一圈，检查了各处，确认没有其他出入口，也没有活物痕迹，这才回来坐下。
“暂时安全了。”他掏出剩下的干粮，“但这儿不能久待。明天我去探路，看能不能从黄河走。”
“从黄河走？”王显生一愣。
“嗯。陆路关卡太多，黄河这一段我熟。”赵振东咬了口冰冷的窝头，“只要能弄到条船，顺流下去，进了陕西地界就好办。”
王显生沉默。他看着跳动的灯焰，火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师叔，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他终于开口，“师傅还没音信，陈愍侯墓底下到底有啥，刘三马彪是谁害的这些都不管了？”
赵振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显生，”他声音低沉，“你师傅把你们托付给我，我得把你们活着带出去。仇要报，秘密要查，但不是现在。咱们现在就像这灯里的火，稍大一点的风，就能吹灭。”
他顿了顿：“东西在咱们手里，就有将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显生不说话了。他知道师叔说得在理，可胸口那股憋闷，怎么也散不去。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王显生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李宅密室泛黄的信纸，照片上年轻的黄老板，阴阳双镜，失踪的玉片，关帝庙雪地里的血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腾。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干咱们这行，得像水，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硬碰硬，死得快。”
可是有些事，真的能退吗？
他迷迷糊糊想着，渐渐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陈愍侯墓。但这次，石棺下面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敞开着，里面不是蚀骨蛭，而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他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天还没亮。仓库里一片漆黑，煤油灯不知何时熄了。
王显生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怀里的阴镜。冰凉的镜面贴著胸口，仿佛有微弱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他把它掏出来。黑暗中，镜面竟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映亮了他手掌的轮廓。
那光很弱，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王显生知道，不是错觉。
这镜子，这珠子，还有那座墓它们之间的联系，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他们，已经卷进来了，再也脱不了身。
雪越下越大了。
王显生三人出了关帝庙，不敢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钻。雪片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老胡脚上的伤没好，深一脚浅一脚，疼得直吸凉气。
“师叔，咱们往哪儿去？”王显生问。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手还搀著老胡。
赵振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城西砖窑太远，老胡这状态走不到。回李宅那条胡同更不可能，黄老板的人肯定在那儿蹲着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快晌午了，“得弄点药和吃的，老胡这脚再拖就废了。”
三人贴著墙根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红星街道第二招待所”的字样。这是街道办办的，主要接待来城里办事的基层干部和家属，也零星接点散客。
赵振东让两人等在拐角，自己先过去探探。招待所门开着，里头一股子煤烟味和湿抹布味儿。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介绍信。”
“同志，我们介绍信在路上丢了。”赵振东掏出那张伪造的文物局工作证，“您看这个行吗？我们是省文物局下来搞勘察的，遇上点意外”
妇女放下毛衣，接过工作证，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证件上的红印章倒是真的——这是李处长当初为了他们行动方便给办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勘察这大雪天的勘察啥？”妇女语气将信将疑。
“就是趁著雪天，看看古建筑的保护情况。”赵振东赔著笑，“我这两位同志冻坏了，一个脚还崴了，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歇歇脚，暖和暖和。房钱我们照付。”
妇女又看了看门外雪地里等著的王显生和老胡，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本登记簿：“登个记。住几天？”
“先先住一晚吧。”
“一间房一天八毛，两间一块六。铺盖自己到库房领，热水在走廊尽头锅炉房打，下午五点前供应。”妇女收了钱，撕了两张收据，“二楼最里头那两间空着。晚上九点锁大门，别回来晚了。”
“成，谢谢同志。”
赵振东出门招呼两人进来。王显生扶著老胡上二楼，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嘎吱响。走廊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房间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雪。
“先将就吧。”赵振东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个旧搪瓷缸子，“显生，你去打点热水来。我去找值班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外伤药。”
王显生拎着暖水瓶去走廊尽头。锅炉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铲煤，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边的热水龙头。
打了热水回来，赵振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小半瓶紫药水和一卷纱布：“招待所备的急救包里的，我给要来了。说是不多，将就用。”
三人给老胡处理脚伤。伤口泡过雪水，有些发白，边缘红肿。清洗、上药、包扎，老胡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
刚处理完，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挺冲。
王显生心里一紧，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例行检查！把登记簿拿来！”
“同志，这大中午的”
“少废话！最近有盗墓贼流窜，上级要求全面排查！”
是民兵，或者公安。王显生和赵振东对视一眼。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在走廊里挨个敲门盘查，越来越近。
房间里没处可藏。窗户外面是二楼，底下是硬水泥地。
敲门声到了隔壁。“开门！查证件！”一阵盘问后，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显生手心冒汗。赵振东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那妇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哎呀两位同志，那两间房今天真没人住！刚退的，还没打扫呢！钥匙都在这儿！”
“没人？登记簿上怎么写着有人？”
“嗐，那是上午登的，后来人家单位来车接走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销记录您看这大雪天的”
外头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然后又盘问了几句，脚步声才渐渐往楼下去了。
王显生贴在门缝上，听着那几个人下了楼，又在柜台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能待了。”赵振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可能起疑了，晚上保不齐还会来。”
“现在走？老胡这样”
“有法子。”赵振东从包里翻出那两套准备好的旧棉袄棉裤，“换上这个，扮成送煤工。我出去弄辆板车。”
“师叔，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我从后院翻墙走。”赵振东动作麻利地换装，“你们在这儿等著，把门插好。我回来会敲三下——两长一短。”
说完，他打开窗户，看了看下面。后院堆著些杂物和煤堆，没人。他敏捷地翻出去，顺着墙边的排水管滑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屋里只剩下王显生和老胡。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窗户被轻轻敲响——正是约定的暗号。王显生开窗，赵振东带着一身寒气翻进来，肩上还扛着卷破麻布。
“弄到了。”他抖落身上的雪，“板车在后巷等著。赶紧换衣服，走。”
三人迅速换上又脏又破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王显生扶著老胡，赵振东打头，悄声下楼。经过值班室时，那织毛衣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雪越下越大了。
王显生三人出了关帝庙，不敢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钻。雪片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老胡脚上的伤没好，深一脚浅一脚，疼得直吸凉气。
“师叔，咱们往哪儿去？”王显生问。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手还搀著老胡。
赵振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城西砖窑太远，老胡这状态走不到。回李宅那条胡同更不可能，黄老板的人肯定在那儿蹲着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快晌午了，“得弄点药和吃的，老胡这脚再拖就废了。”
三人贴著墙根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红星街道第二招待所”的字样。这是街道办办的，主要接待来城里办事的基层干部和家属，也零星接点散客。
赵振东让两人等在拐角，自己先过去探探。招待所门开着，里头一股子煤烟味和湿抹布味儿。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介绍信。”
“同志，我们介绍信在路上丢了。”赵振东掏出那张伪造的文物局工作证，“您看这个行吗？我们是省文物局下来搞勘察的，遇上点意外”
妇女放下毛衣，接过工作证，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证件上的红印章倒是真的——这是李处长当初为了他们行动方便给办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勘察这大雪天的勘察啥？”妇女语气将信将疑。
“就是趁著雪天，看看古建筑的保护情况。”赵振东赔著笑，“我这两位同志冻坏了，一个脚还崴了，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歇歇脚，暖和暖和。房钱我们照付。”
妇女又看了看门外雪地里等著的王显生和老胡，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本登记簿：“登个记。住几天？”
“先先住一晚吧。”
“一间房一天八毛，两间一块六。铺盖自己到库房领，热水在走廊尽头锅炉房打，下午五点前供应。”妇女收了钱，撕了两张收据，“二楼最里头那两间空着。晚上九点锁大门，别回来晚了。”
“成，谢谢同志。”
赵振东出门招呼两人进来。王显生扶著老胡上二楼，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嘎吱响。走廊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房间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雪。
“先将就吧。”赵振东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个旧搪瓷缸子，“显生，你去打点热水来。我去找值班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外伤药。”
王显生拎着暖水瓶去走廊尽头。锅炉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铲煤，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边的热水龙头。
打了热水回来，赵振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小半瓶紫药水和一卷纱布：“招待所备的急救包里的，我给要来了。说是不多，将就用。”
三人给老胡处理脚伤。伤口泡过雪水，有些发白，边缘红肿。清洗、上药、包扎，老胡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
刚处理完，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挺冲。
王显生心里一紧，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例行检查！把登记簿拿来！”
“同志，这大中午的”
“少废话！最近有盗墓贼流窜，上级要求全面排查！”
是民兵，或者公安。王显生和赵振东对视一眼。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在走廊里挨个敲门盘查，越来越近。
房间里没处可藏。窗户外面是二楼，底下是硬水泥地。
敲门声到了隔壁。“开门！查证件！”一阵盘问后，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显生手心冒汗。赵振东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那妇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哎呀两位同志，那两间房今天真没人住！刚退的，还没打扫呢！钥匙都在这儿！”
“没人？登记簿上怎么写着有人？”
“嗐，那是上午登的，后来人家单位来车接走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销记录您看这大雪天的”
外头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然后又盘问了几句，脚步声才渐渐往楼下去了。
王显生贴在门缝上，听着那几个人下了楼，又在柜台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能待了。”赵振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可能起疑了，晚上保不齐还会来。”
“现在走？老胡这样”
“有法子。”赵振东从包里翻出那两套准备好的旧棉袄棉裤，“换上这个，扮成送煤工。我出去弄辆板车。”
“师叔，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我从后院翻墙走。”赵振东动作麻利地换装，“你们在这儿等著，把门插好。我回来会敲三下——两长一短。”
说完，他打开窗户，看了看下面。后院堆著些杂物和煤堆，没人。他敏捷地翻出去，顺着墙边的排水管滑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屋里只剩下王显生和老胡。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窗户被轻轻敲响——正是约定的暗号。王显生开窗，赵振东带着一身寒气翻进来，肩上还扛着卷破麻布。
“弄到了。”他抖落身上的雪，“板车在后巷等著。赶紧换衣服，走。”
三人迅速换上又脏又破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王显生扶著老胡，赵振东打头，悄声下楼。经过值班室时，那织毛衣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雪越下越大了。
王显生三人出了关帝庙，不敢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钻。雪片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老胡脚上的伤没好，深一脚浅一脚，疼得直吸凉气。
“师叔，咱们往哪儿去？”王显生问。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手还搀著老胡。
赵振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城西砖窑太远，老胡这状态走不到。回李宅那条胡同更不可能，黄老板的人肯定在那儿蹲着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快晌午了，“得弄点药和吃的，老胡这脚再拖就废了。”
三人贴著墙根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红星街道第二招待所”的字样。这是街道办办的，主要接待来城里办事的基层干部和家属，也零星接点散客。
赵振东让两人等在拐角，自己先过去探探。招待所门开着，里头一股子煤烟味和湿抹布味儿。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介绍信。”
“同志，我们介绍信在路上丢了。”赵振东掏出那张伪造的文物局工作证，“您看这个行吗？我们是省文物局下来搞勘察的，遇上点意外”
妇女放下毛衣，接过工作证，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证件上的红印章倒是真的——这是李处长当初为了他们行动方便给办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勘察这大雪天的勘察啥？”妇女语气将信将疑。
“就是趁著雪天，看看古建筑的保护情况。”赵振东赔著笑，“我这两位同志冻坏了，一个脚还崴了，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歇歇脚，暖和暖和。房钱我们照付。”
妇女又看了看门外雪地里等著的王显生和老胡，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本登记簿：“登个记。住几天？”
“先先住一晚吧。”
“一间房一天八毛，两间一块六。铺盖自己到库房领，热水在走廊尽头锅炉房打，下午五点前供应。”妇女收了钱，撕了两张收据，“二楼最里头那两间空着。晚上九点锁大门，别回来晚了。”
“成，谢谢同志。”
赵振东出门招呼两人进来。王显生扶著老胡上二楼，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嘎吱响。走廊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房间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雪。
“先将就吧。”赵振东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个旧搪瓷缸子，“显生，你去打点热水来。我去找值班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外伤药。”
王显生拎着暖水瓶去走廊尽头。锅炉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铲煤，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边的热水龙头。
打了热水回来，赵振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小半瓶紫药水和一卷纱布：“招待所备的急救包里的，我给要来了。说是不多，将就用。”
三人给老胡处理脚伤。伤口泡过雪水，有些发白，边缘红肿。清洗、上药、包扎，老胡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
刚处理完，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挺冲。
王显生心里一紧，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例行检查！把登记簿拿来！”
“同志，这大中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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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民兵，或者公安。王显生和赵振东对视一眼。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在走廊里挨个敲门盘查，越来越近。
房间里没处可藏。窗户外面是二楼，底下是硬水泥地。
敲门声到了隔壁。“开门！查证件！”一阵盘问后，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显生手心冒汗。赵振东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那妇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哎呀两位同志，那两间房今天真没人住！刚退的，还没打扫呢！钥匙都在这儿！”
“没人？登记簿上怎么写着有人？”
“嗐，那是上午登的，后来人家单位来车接走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销记录您看这大雪天的”
外头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然后又盘问了几句，脚步声才渐渐往楼下去了。
王显生贴在门缝上，听着那几个人下了楼，又在柜台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能待了。”赵振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可能起疑了，晚上保不齐还会来。”
“现在走？老胡这样”
“有法子。”赵振东从包里翻出那两套准备好的旧棉袄棉裤，“换上这个，扮成送煤工。我出去弄辆板车。”
“师叔，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我从后院翻墙走。”赵振东动作麻利地换装，“你们在这儿等著，把门插好。我回来会敲三下——两长一短。”
说完，他打开窗户，看了看下面。后院堆著些杂物和煤堆，没人。他敏捷地翻出去，顺着墙边的排水管滑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屋里只剩下王显生和老胡。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窗户被轻轻敲响——正是约定的暗号。王显生开窗，赵振东带着一身寒气翻进来，肩上还扛着卷破麻布。
“弄到了。”他抖落身上的雪，“板车在后巷等著。赶紧换衣服，走。”
三人迅速换上又脏又破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王显生扶著老胡，赵振东打头，悄声下楼。经过值班室时，那织毛衣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雪越下越大了。
王显生三人出了关帝庙，不敢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钻。雪片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老胡脚上的伤没好，深一脚浅一脚，疼得直吸凉气。
“师叔，咱们往哪儿去？”王显生问。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手还搀著老胡。
赵振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城西砖窑太远，老胡这状态走不到。回李宅那条胡同更不可能，黄老板的人肯定在那儿蹲着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快晌午了，“得弄点药和吃的，老胡这脚再拖就废了。”
三人贴著墙根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红星街道第二招待所”的字样。这是街道办办的，主要接待来城里办事的基层干部和家属，也零星接点散客。
赵振东让两人等在拐角，自己先过去探探。招待所门开着，里头一股子煤烟味和湿抹布味儿。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介绍信。”
“同志，我们介绍信在路上丢了。”赵振东掏出那张伪造的文物局工作证，“您看这个行吗？我们是省文物局下来搞勘察的，遇上点意外”
妇女放下毛衣，接过工作证，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证件上的红印章倒是真的——这是李处长当初为了他们行动方便给办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勘察这大雪天的勘察啥？”妇女语气将信将疑。
“就是趁著雪天，看看古建筑的保护情况。”赵振东赔著笑，“我这两位同志冻坏了，一个脚还崴了，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歇歇脚，暖和暖和。房钱我们照付。”
妇女又看了看门外雪地里等著的王显生和老胡，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本登记簿：“登个记。住几天？”
“先先住一晚吧。”
“一间房一天八毛，两间一块六。铺盖自己到库房领，热水在走廊尽头锅炉房打，下午五点前供应。”妇女收了钱，撕了两张收据，“二楼最里头那两间空着。晚上九点锁大门，别回来晚了。”
“成，谢谢同志。”
赵振东出门招呼两人进来。王显生扶著老胡上二楼，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嘎吱响。走廊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房间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雪。
“先将就吧。”赵振东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个旧搪瓷缸子，“显生，你去打点热水来。我去找值班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外伤药。”
王显生拎着暖水瓶去走廊尽头。锅炉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铲煤，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边的热水龙头。
打了热水回来，赵振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小半瓶紫药水和一卷纱布：“招待所备的急救包里的，我给要来了。说是不多，将就用。”
三人给老胡处理脚伤。伤口泡过雪水，有些发白，边缘红肿。清洗、上药、包扎，老胡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
刚处理完，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挺冲。
王显生心里一紧，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例行检查！把登记簿拿来！”
“同志，这大中午的”
“少废话！最近有盗墓贼流窜，上级要求全面排查！”
是民兵，或者公安。王显生和赵振东对视一眼。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在走廊里挨个敲门盘查，越来越近。
房间里没处可藏。窗户外面是二楼，底下是硬水泥地。
敲门声到了隔壁。“开门！查证件！”一阵盘问后，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显生手心冒汗。赵振东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那妇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哎呀两位同志，那两间房今天真没人住！刚退的，还没打扫呢！钥匙都在这儿！”
“没人？登记簿上怎么写着有人？”
“嗐，那是上午登的，后来人家单位来车接走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销记录您看这大雪天的”
外头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然后又盘问了几句，脚步声才渐渐往楼下去了。
王显生贴在门缝上，听着那几个人下了楼，又在柜台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能待了。”赵振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可能起疑了，晚上保不齐还会来。”
“现在走？老胡这样”
“有法子。”赵振东从包里翻出那两套准备好的旧棉袄棉裤，“换上这个，扮成送煤工。我出去弄辆板车。”
“师叔，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我从后院翻墙走。”赵振东动作麻利地换装，“你们在这儿等著，把门插好。我回来会敲三下——两长一短。”
说完，他打开窗户，看了看下面。后院堆著些杂物和煤堆，没人。他敏捷地翻出去，顺着墙边的排水管滑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屋里只剩下王显生和老胡。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窗户被轻轻敲响——正是约定的暗号。王显生开窗，赵振东带着一身寒气翻进来，肩上还扛着卷破麻布。
“弄到了。”他抖落身上的雪，“板车在后巷等著。赶紧换衣服，走。”
三人迅速换上又脏又破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王显生扶著老胡，赵振东打头，悄声下楼。经过值班室时，那织毛衣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雪越下越大了。
王显生三人出了关帝庙，不敢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钻。雪片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老胡脚上的伤没好，深一脚浅一脚，疼得直吸凉气。
“师叔，咱们往哪儿去？”王显生问。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手还搀著老胡。
赵振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城西砖窑太远，老胡这状态走不到。回李宅那条胡同更不可能，黄老板的人肯定在那儿蹲着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快晌午了，“得弄点药和吃的，老胡这脚再拖就废了。”
三人贴著墙根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红星街道第二招待所”的字样。这是街道办办的，主要接待来城里办事的基层干部和家属，也零星接点散客。
赵振东让两人等在拐角，自己先过去探探。招待所门开着，里头一股子煤烟味和湿抹布味儿。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介绍信。”
“同志，我们介绍信在路上丢了。”赵振东掏出那张伪造的文物局工作证，“您看这个行吗？我们是省文物局下来搞勘察的，遇上点意外”
妇女放下毛衣，接过工作证，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证件上的红印章倒是真的——这是李处长当初为了他们行动方便给办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勘察这大雪天的勘察啥？”妇女语气将信将疑。
“就是趁著雪天，看看古建筑的保护情况。”赵振东赔著笑，“我这两位同志冻坏了，一个脚还崴了，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歇歇脚，暖和暖和。房钱我们照付。”
妇女又看了看门外雪地里等著的王显生和老胡，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本登记簿：“登个记。住几天？”
“先先住一晚吧。”
“一间房一天八毛，两间一块六。铺盖自己到库房领，热水在走廊尽头锅炉房打，下午五点前供应。”妇女收了钱，撕了两张收据，“二楼最里头那两间空着。晚上九点锁大门，别回来晚了。”
“成，谢谢同志。”
赵振东出门招呼两人进来。王显生扶著老胡上二楼，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嘎吱响。走廊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房间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雪。
“先将就吧。”赵振东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个旧搪瓷缸子，“显生，你去打点热水来。我去找值班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外伤药。”
王显生拎着暖水瓶去走廊尽头。锅炉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铲煤，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边的热水龙头。
打了热水回来，赵振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小半瓶紫药水和一卷纱布：“招待所备的急救包里的，我给要来了。说是不多，将就用。”
三人给老胡处理脚伤。伤口泡过雪水，有些发白，边缘红肿。清洗、上药、包扎，老胡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
刚处理完，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挺冲。
王显生心里一紧，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例行检查！把登记簿拿来！”
“同志，这大中午的”
“少废话！最近有盗墓贼流窜，上级要求全面排查！”
是民兵，或者公安。王显生和赵振东对视一眼。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在走廊里挨个敲门盘查，越来越近。
房间里没处可藏。窗户外面是二楼，底下是硬水泥地。
敲门声到了隔壁。“开门！查证件！”一阵盘问后，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显生手心冒汗。赵振东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那妇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哎呀两位同志，那两间房今天真没人住！刚退的，还没打扫呢！钥匙都在这儿！”
“没人？登记簿上怎么写着有人？”
“嗐，那是上午登的，后来人家单位来车接走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销记录您看这大雪天的”
外头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然后又盘问了几句，脚步声才渐渐往楼下去了。
王显生贴在门缝上，听着那几个人下了楼，又在柜台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能待了。”赵振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可能起疑了，晚上保不齐还会来。”
“现在走？老胡这样”
“有法子。”赵振东从包里翻出那两套准备好的旧棉袄棉裤，“换上这个，扮成送煤工。我出去弄辆板车。”
“师叔，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我从后院翻墙走。”赵振东动作麻利地换装，“你们在这儿等著，把门插好。我回来会敲三下——两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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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到了。”他抖落身上的雪，“板车在后巷等著。赶紧换衣服，走。”
三人迅速换上又脏又破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王显生扶著老胡，赵振东打头，悄声下楼。经过值班室时，那织毛衣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雪越下越大了。
王显生三人出了关帝庙，不敢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钻。雪片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老胡脚上的伤没好，深一脚浅一脚，疼得直吸凉气。
“师叔，咱们往哪儿去？”王显生问。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手还搀著老胡。
赵振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城西砖窑太远，老胡这状态走不到。回李宅那条胡同更不可能，黄老板的人肯定在那儿蹲着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快晌午了，“得弄点药和吃的，老胡这脚再拖就废了。”
三人贴著墙根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红星街道第二招待所”的字样。这是街道办办的，主要接待来城里办事的基层干部和家属，也零星接点散客。
赵振东让两人等在拐角，自己先过去探探。招待所门开着，里头一股子煤烟味和湿抹布味儿。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介绍信。”
“同志，我们介绍信在路上丢了。”赵振东掏出那张伪造的文物局工作证，“您看这个行吗？我们是省文物局下来搞勘察的，遇上点意外”
妇女放下毛衣，接过工作证，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看。证件上的红印章倒是真的——这是李处长当初为了他们行动方便给办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勘察这大雪天的勘察啥？”妇女语气将信将疑。
“就是趁著雪天，看看古建筑的保护情况。”赵振东赔著笑，“我这两位同志冻坏了，一个脚还崴了，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歇歇脚，暖和暖和。房钱我们照付。”
妇女又看了看门外雪地里等著的王显生和老胡，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本登记簿：“登个记。住几天？”
“先先住一晚吧。”
“一间房一天八毛，两间一块六。铺盖自己到库房领，热水在走廊尽头锅炉房打，下午五点前供应。”妇女收了钱，撕了两张收据，“二楼最里头那两间空着。晚上九点锁大门，别回来晚了。”
“成，谢谢同志。”
赵振东出门招呼两人进来。王显生扶著老胡上二楼，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嘎吱响。走廊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房间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雪。
“先将就吧。”赵振东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个旧搪瓷缸子，“显生，你去打点热水来。我去找值班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外伤药。”
王显生拎着暖水瓶去走廊尽头。锅炉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铲煤，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边的热水龙头。
打了热水回来，赵振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小半瓶紫药水和一卷纱布：“招待所备的急救包里的，我给要来了。说是不多，将就用。”
三人给老胡处理脚伤。伤口泡过雪水，有些发白，边缘红肿。清洗、上药、包扎，老胡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
刚处理完，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挺冲。
王显生心里一紧，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例行检查！把登记簿拿来！”
“同志，这大中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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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民兵，或者公安。王显生和赵振东对视一眼。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在走廊里挨个敲门盘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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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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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显生手心冒汗。赵振东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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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登记簿上怎么写着有人？”
“嗐，那是上午登的，后来人家单位来车接走了，走得急，没来得及销记录您看这大雪天的”
外头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然后又盘问了几句，脚步声才渐渐往楼下去了。
王显生贴在门缝上，听着那几个人下了楼，又在柜台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最后出了招待所大门。
他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不能待了。”赵振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可能起疑了，晚上保不齐还会来。”
“现在走？老胡这样”
“有法子。”赵振东从包里翻出那两套准备好的旧棉袄棉裤，“换上这个，扮成送煤工。我出去弄辆板车。”
“师叔，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我从后院翻墙走。”赵振东动作麻利地换装，“你们在这儿等著，把门插好。我回来会敲三下——两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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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王显生和老胡。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窗户被轻轻敲响——正是约定的暗号。王显生开窗，赵振东带着一身寒气翻进来，肩上还扛着卷破麻布。
“弄到了。”他抖落身上的雪，“板车在后巷等著。赶紧换衣服，走。”
三人迅速换上又脏又破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王显生扶著老胡，赵振东打头，悄声下楼。经过值班室时，那织毛衣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雪越下越大了。
王显生三人出了关帝庙，不敢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钻。雪片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老胡脚上的伤没好，深一脚浅一脚，疼得直吸凉气。
“师叔，咱们往哪儿去？”王显生问。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手还搀著老胡。
赵振东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城西砖窑太远，老胡这状态走不到。回李宅那条胡同更不可能，黄老板的人肯定在那儿蹲着呢。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估摸著快晌午了，“得弄点药和吃的，老胡这脚再拖就废了。”
三人贴著墙根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栋两层红砖楼，门口挂著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依稀能认出“红星街道第二招待所”的字样。这是街道办办的，主要接待来城里办事的基层干部和家属，也零星接点散客。
赵振东让两人等在拐角，自己先过去探探。招待所门开着，里头一股子煤烟味和湿抹布味儿。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介绍信。”
“同志，我们介绍信在路上丢了。”赵振东掏出那张伪造的文物局工作证，“您看这个行吗？我们是省文物局下来搞勘察的，遇上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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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察这大雪天的勘察啥？”妇女语气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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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将就吧。”赵振东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个旧搪瓷缸子，“显生，你去打点热水来。我去找值班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外伤药。”
王显生拎着暖水瓶去走廊尽头。锅炉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铲煤，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边的热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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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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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迅速换上又脏又破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低的。王显生扶著老胡，赵振东打头，悄声下楼。经过值班室时，那织毛衣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