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洛阳城东青龙胡同还雾蒙蒙的。
这一片都是老宅子，青砖灰瓦，雕花的门楼子。年头久了，好多院子都败了，门上的铜锁锈得发绿。
王显生站在胡同口，搓了搓冻僵的手。赵振东蹲在墙根那儿，正低头检查腰里的匕首。老胡紧张得东张西望，像个受惊的兔子。
“刘三和马彪留在关帝庙养伤。”赵振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他俩那伤，跟着也是累赘。咱们三个去，利索点儿。”
“师叔，你说这李宅能有什么？”王显生问。
“不知道。”赵振东紧了紧背包带子，“可阴镜是从那儿出来的，总得去瞅瞅。”
老胡咽了口唾沫：“万一有埋伏呢”
“那就赶紧撤。”赵振东说得干脆，“走。”
三人进了胡同。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在这大清早格外刺耳。李宅在胡同尽里头，门牌都模糊了，勉强能认出“李府”俩字。门虚掩著，一推就开。
院子里杂草长得老高，枯黄的茎秆从雪里戳出来。正屋的窗户破了好几个洞，黑黢黢的，像眼睛。厢房塌了一半，房梁斜插在废墟里。
“密室入口在哪儿？”老胡压着嗓子问。
王显生回忆著刘三的话：“说是在正屋卧室，床底下有块活动的地板。”
正屋门半开着，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里头家具基本搬空了，就剩张破木床，还有几个歪倒的凳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可仔细看，有新鲜脚印——不止刘三他们那拨，还有别人的。
赵振东蹲下瞅了瞅：“两天内，至少两拨人来过。一拨是刘三他们，另一拨”他指著几个浅点儿印子，“穿的是皮鞋，鞋底花纹规整，不像普通人。
“黄老板的人？”
“八九不离十。”
三人挪到床边。这木床死沉，费了老大劲才挪开。床下的地板果然有块边缘不齐整，赵振东用匕首一撬，“嘎吱”一声，开了。
底下是个洞口，黑乎乎的，有个木梯子往下伸。
赵振东打头，王显生跟着，老胡殿后。梯子陡得很，下了约莫三米，踩到实地。底下是间小密室，十平米见方，四面都是砖墙。
矿灯光一亮，看清了。密室中间有张石桌，桌上空荡荡的，就一层积灰。墙角堆著几个木箱子，都朽了，里头散著碎瓷片和铜钱。
“东西让刘三他们拿走了。”老胡说。
“不止。”王显生走到墙边，指著几处痕迹，“这儿原来挂著东西，钉子还在呢。”
墙上确实有几处钉痕，位置挺对称，像是挂字画或者镜子的。其中一处旁边，有新鲜的刮擦印子——有人最近把这儿的物件取走了。
赵振东蹲下身，一寸寸摸地面。在石桌底下，他摸到块松动的砖。撬开来，里头是个暗格，放著个铁皮盒子。
盒子没锁。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头是张地契，写着“李宅，民国二十五年置”。下头是几封信，毛笔写的，字儿挺工整。
王显生拿起信，凑到矿灯光底下看。第一封是家书，没啥特别。第二封他眼睛一亮。
“师叔，你看这个。”
信是写给“李兄”的，落款“弟陈”，日期“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内容不长，但提到了关键东西：
“李兄台鉴：前托兄保管之物，乃前朝宫中流出，事关重大，万不可示人。00暁说蛧 哽辛蕞哙近日风声紧，弟已离洛，暂避风头。若三月后无讯，兄可自处之。另，盒中二玉片，乃开启之钥，务必分藏，切勿合一。”
“二玉片”王显生呼吸都急了，“就是阴阳镜里那玉片！”
赵振东接过信细看：“写信的姓陈，收信的是这宅子主人。民国二十六年是1937年，抗战那会儿。‘前朝宫中流出’——说的是清朝皇宫，还是更早？”
“没准是明代，甚至更往前。”老胡插话，“民国时候，不少前清的太监宫女偷宫里的东西出来卖。可要是汉代的东西那就不是清朝皇宫了，得往前推。”
王显生继续翻。盒子最底下，还有张照片。黑白照，泛黄了，上头两个人并肩站在宅子门口。一个穿长衫戴眼镜，估计是宅主李老爷。另一个
“这是”王显生瞪大眼睛。
照片上另一个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脸型瘦削，眼神锐利。虽说照片模糊，可那侧脸轮廓
“黄老板？”赵振东也认出来了，“周教授笔记里那张！”
像，又不太一样。照片上的人看着更年轻，估摸是二十年前拍的。但鼻子、下巴的线条，和周维民笔记里那张黄老板侧脸照，至少有七分相似。
“这宅子的主人，认识黄老板。”王显生嗓子发紧，“或者说，二十年前就认识。”
“那时候黄老板应该还年轻。”赵振东分析，“可宅主帮他保管东西说明交情不浅。”
老胡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城东李家，民国时候是做古玩生意的，店叫‘宝珍斋’，在洛阳有点名气。可李家老爷死得早，民国三十几年就没了，家业也败了。这宅子该是他儿子的，但那小子不成器，赌钱把家底都输光了。”
“做古玩生意的”王显生琢磨著，“那就说得通了。黄老板收‘异物’，需要懂行的人帮他鉴定保管。李家是行家，又是本地人，最合适。”
他又看向那封信：“‘盒中二玉片，乃开启之钥，务必分藏，切勿合一’——玉片原本就藏在这盒子里，后来被人取走了。谁取走的？李家后人？还是黄老板的人？”
“要是黄老板的人，他们早该拿到玉片了，阴阳镜也能合一，陈愍侯墓的阴墓早打开了。”赵振东摇头，“可看昨晚刘三他们那德行，压根不知道怎么用阴镜。玉片恐怕不在他们手里。”
正说著，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马闭嘴，熄了矿灯。黑暗里，脚步声在正屋地板上来回走，很轻，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搜仔细点。”一个压低的声音，“老板说东西可能还在这儿。”
“都翻多少遍了，哪有啊。”另一个声音抱怨。
“少废话。最近那伙人不是从这儿拿了面镜子出去吗？保不齐还有别的。”
脚步声停在床铺位置。接着是挪床的声音，然后是撬地板的动静。
“有人来了。”赵振东用气声说。
“从哪儿走？”老胡慌了。
密室就一个入口，就是他们下来的梯子。现在上头有人，等于被堵死了。
王显生赶紧观察四周。矿灯关了，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他注意到密室角落的墙壁，砖缝颜色不太对——不是那种深灰色，更浅，像是后来补的。
他摸过去，轻轻一敲。
声音发空。
“这儿有暗道。”他压低声音。
赵振东也摸过来，用匕首撬砖缝。砖是松的，几下撬开几块，露出个黑洞洞的通道，窄得很，只能爬。
“进去。”赵振东当机立断。
老胡先钻，王显生紧跟，赵振东最后。进去前，他把撬开的砖尽量复原，又撒了些灰盖住痕迹。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往前爬。空气浑浊，一股子土腥味。爬了十几米，前头有了点亮光——是个出口，让杂草挡着。
三人钻出来，发现是宅子的后院。这儿更荒，杂草半人高，堆著破瓦烂砖。出口伪装成个废弃的狗洞，挺隐蔽。
前院传来骂声和翻找声，那伙人还在搜。
“走。”赵振东示意翻墙。
后院墙不高，三人互相帮着翻了过去。墙外是条更窄的胡同，空无一人。他们贴著墙根快步离开，直到拐出青龙胡同，才松了口气。
“好险”老胡擦著额头的汗。
王显生却皱起眉：“师叔，不对。”
“怎么？”
“那伙人说‘最近那伙人不是从这儿拿了面镜子出去吗’——他们知道刘三他们拿了阴镜。可刘三说是偷偷挖的，没人知道。”
赵振东也反应过来：“除非有人一直盯着这宅子。刘三他们一动，就被盯上了。”
“然后昨晚在墓里，咱们遇到刘三他们，今早来李宅”王显生脊背发凉，“咱们可能被跟上了。”
话音刚落，胡同口突然冒出两个人，堵住了去路。穿着普通棉袄，可眼神贼利，手插在兜里，明显握著东西。
身后也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另外三个人从他们来的方向围了过来。
五对三。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咧嘴笑了：“几位，这么早出来溜达？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