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邙山西麓的芦苇荡。王瓶子三人踏着露水返回,裤脚早已湿透,鞋底沾满泥泞。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染上金红,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们却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王显生不时回头,总觉得那片芦苇在晨风中摇曳的姿态有些诡异,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中窥视。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破布包裹的铁盒——里面装着从石棺中取出的三颗珠子,以及那卷记载着“异物”秘密的帛书。铁盒不重,但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一个随时可能苏醒的噩梦。
“师傅,”他快走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王瓶子,“那些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瓶子脚步未停,灰布中山装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赵振东走在最后,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他手里握著工兵铲,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师兄,咱们就这么把东西交给文物局?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处理不了?”王瓶子接过话头,声音平静,“那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记住,我们只是帮他们找到东西,怎么处置是上面的事。”
话虽如此,但王瓶子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三颗珠子能唤醒千年枯骨,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常理。交给文物局是正确的选择,但他隐隐有些不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走到邙山边缘时,天已大亮。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叮叮当当,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1957年的中国乡村正在醒来,炊烟袅袅升起,赶早集的农民推著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走在土路上。
王瓶子示意两人停下,在一个土坡后隐蔽起来。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清晨五点四十分。
“先不急着回去。”他低声说,“等天大亮,人多的时候再走。”
“师兄是担心有人盯梢?”赵振东眯着眼。
芦苇随风起伏,一切如常。但王瓶子眼睛很毒,他注意到有一小片芦苇的摆动节奏与周围不一致——像是被人碰触过,然后又小心地恢复原状。
“有人。至少两个,跟了我们一路。”
王显生心头一紧:“是那伙盗墓贼?”
“有可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王瓶子面色不变,“不管是谁,现在不能硬碰。我们手里有东西,他们不敢轻易动手,但狗急跳墙就难说了。”
他环顾四周,指向一条岔路:“走这边,绕道回城。
三人改变路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走。河床里满是鹅卵石,踩上去哗啦作响,反而能掩盖脚步声。走了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村口立著“红星生产大队”的木牌。
正是早饭时间,村里很热闹。几个妇女在井边打水,孩子们追着一条黄狗跑来跑去,生产队的喇叭正在播放新闻:“我国第一座自行设计的自动化炼铁炉在鞍山建成投产,标志着我国钢铁工业迈上新台阶”
王瓶子松了口气。在人群里,那些暗中跟踪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师傅,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脚?”王显生问。他一夜未眠,又受了惊吓,确实累了。
王瓶子想了想:“去村头的供销社,买点干粮,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供销社是两间土坯房,门楣上挂著褪色的红五星。柜台后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会计,正在拨弄算盘。见三人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同志,要买点什么?”
“五斤烙饼,三斤咸菜,再来一包大前门。”王瓶子说著,目光扫过货架。供销社不大,东西也不多,除了日用品和食品,还有几样农具。
老会计慢吞吞地起身拿东西。王瓶子趁机问:“老同志,这两天村里有没有来生人?”
“生人?”老会计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他,“你们是”
“我们是省文物局的勘察队员。”王瓶子掏出李处长给的工作证——那是昨天见面后临时办的,照片都还没来得及贴,但印章齐全。
老会计接过工作证,凑到窗前仔细看,这才放松下来:“哦,文物局的同志啊。生人昨天倒是有两个,说是地质队的,在村西头老孙家借宿了一晚。今天一早就走了。”
“地质队?”赵振东皱眉。
“是啊,带着罗盘和锤子,说是勘测什么地下资源。”老会计把烙饼和咸菜包好,“不过我看那俩人不像是搞地质的,手太干净,没茧子。”
王瓶子心中了然。他付了钱,接过东西:“谢谢老同志。对了,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邙山那边。”老会计指了指,“不过走的是小路,不是大路。”
离开供销社,三人找了个僻静角落,就着凉水啃烙饼。王显生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师傅,那两个人”
“假的。”王瓶子肯定地说,“地质队不会只来两个人,也不会住村民家。他们是冲著墓来的,可能是踩点,也可能是想找机会下手。”
赵振东狠狠咬了一口烙饼:“妈的,阴魂不散。
王瓶子摇头,“第一,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两个人是盗墓贼;第二,铁盒里的东西不能轻易示人。你忘了陈愍侯尸骨坐起来的样子?”
赵振东不说话了。那场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吃完早饭,三人继续上路。这次他们走大路,路上行人渐多,有赶集的,有上工的,还有几个骑自行车的公社干部。在这种环境下,暗中跟踪的人很难靠近。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回到洛阳城。街道上更热闹了,自行车铃声、小贩叫卖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充满市井气息。王瓶子没有直接去文物局,而是先回了工地住处。
关上房门,拉上窗帘,三人才真正放松下来。王显生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王瓶子把铁盒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他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对面供销社门口,一个戴草帽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已经蹲了快二十分钟。
“振东,”王瓶子低声道,“去后窗看看。”
赵振东轻手轻脚走到后窗,掀起一角窗帘。工地后面是一片空地,堆放著建筑材料,几个工人在搬运水泥。一切正常。
“师兄,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赵振东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瓶子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在桌上展开,“这东西,还有铁盒里的珠子,价值不可估量。如果有人知道在我们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显生凑过来看帛书。上面的汉隶他认不全,但大概能看懂一些:“师傅,这上面说的‘异物’,到底有多少种?”
王瓶子指著帛书上的一段:“你看这里——‘光和五年,收异物三十有七,分藏各处’。三十七种,这只是光和五年的记录。从帛书内容看,这个组织存在了至少二十年,他们收集的‘异物’数量恐怕很惊人。”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哪?”赵振东问。
“不知道。”王瓶子说,“可能还在那些古墓里,也可能已经流落民间,甚至”他顿了顿,“被某些人控制着。”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工地上的哨子声,工人们在休息,广播里播放著歌曲:“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新时代的歌声,与帛书上记载的古老秘密,在这一刻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王瓶子收起帛书,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他决定去文物局,但不能三个人都去。
“振东,你留在住处,看好东西。”他说,“显生,你跟我去文物局,但不要提铁盒的事,只说我们找到了陈愍侯墓,里面有蚀骨蛭,需要专业人员处理。”
“那珠子呢?”王显生问。
“先不说。”王瓶子眼神深邃,“我要看看李处长的反应。”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王瓶子特意把铁盒藏在床下的砖缝里,用杂物掩盖好。
去文物局的路上,王显生忍不住问:“师傅,您是不是不相信李处长?”
王瓶子没有正面回答:“显生,你记住,在这个行当里,信任是奢侈品。有些人表面上光明正大,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文物局找我们,真的是为了保护文物?还是另有所图?我们要多留个心眼。”
文物局在一座旧式院落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看了工作证,放他们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
李处长不在办公室,接待他们的是那个叫小杨的女同志。她今天穿了一身列宁装,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很干练。
“王同志,你们回来了?”小杨热情地招呼,“李处长去市里开会了,下午才能回来。有什么发现吗?”
王瓶子简单说了陈愍侯墓的情况,重点描述了蚀骨蛭的形态和特性,但只字未提珠子和帛书。小杨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蚀骨蛭这种生物我从来没听说过。”她抬起头,眼神中有一丝兴奋,“王同志,您能带我们去现场吗?我们需要采集样本。”
“现在不行。”王瓶子摇头,“那些东西白天很活跃,而且数量太多,没有充分准备下去很危险。”
小杨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您说得对。那等李处长回来,我们再制定详细方案。”
又聊了几句,王瓶子和王显生告辞离开。走出文物局大门时,王瓶子注意到对面街角停著一辆吉普车,车里坐着两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他不动声色,带着王显生拐进旁边的小巷。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堆著杂物。走了约五十米,王瓶子突然停下,闪身躲进一个门洞。
“师傅?”王显生不明所以。
“别出声。”王瓶子捂住他的嘴。
几秒钟后,两个男人匆匆走进小巷。他们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但脚步轻快,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
两人走到小巷中段,发现失去了目标,不禁停下脚步。高个子的那个低声骂道:“跟丢了!”
“怎么办?”矮个子问。
“回去汇报。反正他们住的地方我们知道,跑不了。”
两人转身离开。等脚步声远去,王瓶子和王显生才从门洞里出来。
“师傅,他们是什么人?”王显生脸色发白。
“不知道。”王瓶子面色凝重,“但肯定不是善茬。走,我们绕路回去。”
他们从小巷另一头出去,穿过两条街,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回到工地住处。赵振东正焦急地等著,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师兄,刚才有人来敲门,说是查户口的。”他说,“我透过门缝看了,根本不是派出所的人,衣服都不对。”
王瓶子走到床前,掀开杂物,检查砖缝里的铁盒——还在,没被动过。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又是一天将尽。
“看来,”他缓缓开口,“有人已经盯上我们了。不只是盗墓贼,还有别的势力。”
“那我们怎么办?”赵振东问。
王瓶子沉默良久,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
“等。”他说,“等对方先动。我们现在不能慌,一慌就露出破绽了。”
“可是铁盒里的东西”
“今晚我换个地方藏。”王瓶子掐灭烟头,“你们记住,从今天起,我们三个人不能同时离开这个房间。吃饭轮流去,睡觉轮流值班。非常时期,要非常小心。”
夜幕降临,洛阳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工地上的机器停了,工人们收工回家,广播也停止了播音。世界安静下来。
但在这片安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王瓶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洛阳饭店的霓虹灯招牌亮了起来,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他想起了昨晚在那里的会面,想起了李处长诚恳的表情,想起了小杨认真的眼神。
然后他又想起了帛书上的话:“天下将乱,异物散落。”
是啊,异物已经散落。而他们,无意中捡起了其中几片。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王瓶子知道一点——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熟睡中的王显生和值班的赵振东,轻轻叹了口气。
江湖路险,这一次,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