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地住处已是深夜。煤油灯的光在简陋的土坯房里跳动,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晃。王显生铺好被褥,却见师傅王瓶子坐在桌边没有休息的意思。
“显生,过来坐。”王瓶子指了指对面的木凳。
王显生知道,师傅这是要教东西了。他正襟危坐,连赵振东也放下手里的毛巾,凑了过来。
王瓶子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咱们这行,自古分南北两派。北派,就是咱们这一支,北方一带都算。”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丝,慢慢卷著:“南派主要在南方一带,两派作风不同,一直不怎么对路。”
“为啥不对付?”王显生问。
“理念不合。”赵振东插话,“南派那帮人,做事磨叽,下个墓还要拜这个神那个仙的,规矩多得很。咱们北派讲究快、准、稳,看好地方,一夜就完事。”
王瓶子点燃烟卷,深吸一口:“不全是这样。南派有南派的长处,他们精研典籍,能从地方志、族谱里找出墓的位置。北派重实地经验,靠的是眼力和手上功夫。”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王瓶子继续说:“北派领头的,叫‘把头’。意思是掌舵的,把握方向,决定进退。南派领头的,叫‘支锅’——锅支起来了,饭才能做,说的是统筹全局的人。”
“那师傅您就是把头?”王显生问。
“那南派的人现在还有吗?”王显生好奇。
“有,而且不少。”王瓶子眼神深邃,“去年在长沙,南派和北派还因为一个战国墓闹过纠纷。最后谁都没落好,墓塌了,东西全埋里面了。”
窗外传来风声。王瓶子掐灭烟头:“说这些,是因为今天在饭店,我注意到一件事——李处长给我们看的那些被盗墓的照片里,有些手法不像纯正的北派。”
赵振东皱眉:“师兄的意思是”
“盗洞的开口方式,是北派的洛阳铲打的,没错。但墓室内的破坏方式”王瓶子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是白天李处长给的,“你们看,棺椁的开启方式很特别,是从侧面撬开,而不是从正面。这是南派‘湘西撬棺法’的手法。”
王显生仔细看照片,果然,棺椁的侧面有明显的撬痕。
“南北合作?”赵振东猜测。
“更可能是有人学了双方的手法。”王瓶子说,“如果是这样,那这伙人更难对付。他们既懂北派的快速定位,又懂南派的精细操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著的帆布包前,开始检查里面的工具:“明天我们去邙山。不管对方是谁,我们得先找到墓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出发了。王瓶子特意换上了工装裤和胶鞋,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1957年的邙山笼罩在薄雾中,远处的黄河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邙山古墓群,号称‘无卧牛之地’。”王瓶子边走边说,“意思是连卧下一头牛的空地都没有,全是墓。但大墓不多,有规格的更少。”
他们在山腰一处平缓地带停下。王瓶子从包里取出洛阳铲部件,熟练地组装起来。赵振东则负责警戒四周。
“显生,看好了。”王瓶子选了个位置,开始下铲,“探墓第一要诀是‘望、闻、问、切’。望是看地形地势;闻是听风声、辨土味;问是打听当地传说;切就是用铲子探。”
一铲下去,提上来的土是普通的黄褐色。王瓶子摇摇头,换了个位置。
连续探了七八个点,都不是古墓土。直到在一处向阳坡地,一铲带出的土里出现了明显的分层。
“有了。”王瓶子眼神专注,“上层是耕土,中间这层灰白色的是夯土,下面这层有木炭屑——汉墓的防潮层。”
但他很快又摇头:“不过规模太小,夯土层只有三十公分,顶多是个富户墓,不是我们要找的。”
一个上午,他们探了二十多处,发现三座古墓,但都不符合“大墓”的特征。中午时分,三人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啃干粮。
“师傅,这么找太慢了。”王显生说。
王瓶子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标记。
“文物局给的信息是,可能是东汉某位侯爵的墓。”他指着地图,“东汉墓在邙山有集中分布区,但经过这么多年,早就被人翻过无数遍了。还能留到现在的,一定是藏得极深的。”
赵振东灌了口水:“会不会根本不在传统墓区?”
王瓶子眼睛一亮:“接着说。”
“我是想,”赵振东挠挠头,“既然是大墓,盗墓的肯定也盯着。如果我是墓主,可能反其道而行,不埋在传统的风水宝地,而是找个不起眼的地方。”
王瓶子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移动,最后停在一处:“这里。”
那是邙山西麓靠近黄河的一片区域,地势低洼,多有沼泽。地图上标注著“芦苇荡”三个字。
“东汉时期,这里应该是黄河的河漫滩,水位高,土质湿软,按理说不适合建墓。”王瓶子说,“但正因为如此,才可能被人忽略。”
下午,他们转向西麓。越往西走,地势越低,空气越潮湿。远处已经能看到成片的芦苇,在秋风中起伏如浪。
在一片芦苇荡边缘,王瓶子突然停下脚步。
“看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芦苇丛中,隐约可见几块散落的青石,上面长满青苔,但形状规整,明显是人工雕凿的。
三人拨开芦苇走过去。青石共有五块,呈不规则分布,但王瓶子一眼就看出门道。
“五石阵。”他蹲下身,拂去一块石头上的青苔,露出模糊的刻纹,“这是东汉墓葬的地面标记,但不是常见的方位石。这几块石头的排列”
他站起身,后退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
“是星图。”王瓶子最终断定,“北斗七星的简化版,但少了两颗星。这说明墓不在这里,而是指向某个方向。”
他根据石头排列计算方位。最终指向芦苇荡深处。
“在水里?”赵振东皱眉。
“不一定。”王瓶子收起罗盘,“可能是水位变化,原来干燥的地方现在成了沼泽。走,进去看看。”
芦苇比人还高,穿行其中十分困难。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走了约百米,前方出现一片不大的开阔地,中央有一处微微隆起。
王瓶子示意停下。他仔细观察那个土包,发现周围的芦苇长得特别稀疏,而且颜色发黄。
“下面有东西。”他低声说。
这次他没有用洛阳铲,而是从包里取出一根特制的探针——三米长的空心钢针,他将探针慢慢插入土包边缘。
探针进入两米深时,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刺穿了什么东西。
王瓶子脸色一变,迅速抽回探针。针尖带出的不是土,而是一种暗绿色的粘稠物质,散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
“这是什么?”王显生捂住鼻子。
王瓶子用树枝挑起一点粘液,在阳光下仔细观察。粘液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状,里面有细微的颗粒在蠕动。
“活的?”赵振东倒吸一口凉气。
王瓶子没有回答。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小心地装了一些粘液进去。粘液入瓶后,竟然开始沿着瓶壁向上爬,像是有生命一般。
“退后。”王瓶子沉声道。
三人后退几步。只见那土包开始微微颤动,表面的土层裂开缝隙,更多的暗绿色粘液从缝隙中渗出。粘液所到之处,芦苇迅速枯萎,变成焦黑色。
“墓里有东西。”王瓶子眼神凌厉,“这不是普通的墓虫,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突然,粘液中冒出几个气泡,气泡破裂后,释放出一股淡黄色的雾气。雾气飘散开来,带着刺鼻的酸味。
“闭气!”王瓶子大喝。
三人迅速用湿布捂住口鼻,但王显生动作稍慢,吸入了一丝雾气。顿时,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开始扭曲。
“师师傅”他站立不稳。
王瓶子一把扶住他,同时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粉末,撒向雾气。粉末与雾气接触,发出“滋滋”的响声,雾气迅速消散。
“是尸气混合了别的东西。”王瓶子面色凝重,“这墓不对劲。”
赵振东已经掏出工兵铲,警惕地盯着土包。土包的颤动越来越剧烈,裂缝越来越大,更多的暗绿色粘液涌出,开始向四周蔓延。
粘液中,隐约可见一些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像是蛆虫,但比蛆虫大得多,每条都有手指粗细,头部有一对黑色的斑点,像眼睛。
“尸蜒?”赵振东不确定地说。
“不是。”王瓶子盯着那些白色生物,“尸蜒怕光,这些家伙在阳光下活动。而且它们是从那种绿色粘液里生出来的是共生体。”
一条白色生物从粘液中爬出,向他们的方向蠕动。它的身体一节一节的,每节都有细小的刚毛,爬行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瓶子用树枝挑住它。生物剧烈挣扎,突然从口器中喷出一股绿色液体。液体溅到树枝上,树枝立刻冒起白烟,被腐蚀出一个坑洞。
“有腐蚀性。”王瓶子扔掉树枝,“小心,别被喷到。”
更多的白色生物从粘液中爬出,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条。它们似乎能感知到活物的存在,齐刷刷地转向三人的方向。
“用火!”赵振东喊道,从包里掏出火折子。
王瓶子却摇头:“不行,这里全是干芦苇,一点就著。火势蔓延开来,我们都跑不掉。”
他迅速观察四周,发现左边有一片比较坚实的土地,上面芦苇较少。
“往那边退,快!”
三人边退边用工兵铲拍打靠近的白色生物。这些生物虽然怕物理打击,但数量太多,打碎一条,马上有两条补上。
退到那片坚实土地时,王显生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地面不知何时也渗出了那种绿色粘液。
“师傅,这边也有!”
王瓶子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被粘液和白色生物包围了。粘液形成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圈,他们就在圆圈中央。
赵振东额头冒汗:“师兄,怎么办?”
王瓶子反而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粘液的流动规律,发现它们是从土包方向呈放射状蔓延的,但在某个方向上,蔓延速度明显较慢。
“东北方向,粘液少。”他判断,“那里可能有东西抑制了它们。”
他抓起一把泥土,撒向东北方向。果然,粘液遇到那些泥土,会微微后退。
“那土不一样。”王瓶子眼睛一亮,“显生,挖点东北方向的土给我。”
王显生用工兵铲挖了一捧土。王瓶子接过,仔细察看。这土颜色偏红,质地细腻,闻起来有淡淡的石灰味。
“石灰土。”他明白了,“古人建墓时,会在周围埋石灰防潮防虫。这些生物怕碱性物质。”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生石灰粉——下墓常备,用于干燥空气和消毒。他将石灰粉撒在东北方向的地面上。
果然,粘液和白色生物遇到石灰粉,迅速后退,让出了一条通道。
“走!”
三人踩着石灰粉铺出的路,迅速撤离。那些白色生物不甘心,试图从两侧绕过来,但王瓶子边走边撒石灰粉,形成了一条隔离带。
冲出芦苇荡时,三人都已满头大汗。回头望去,那片开阔地已经变成一片暗绿色的沼泽,粘液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王显生心有余悸。
王瓶子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生物。它们怕石灰,说明体内有酸性物质,可能是某种人为培育的守墓生物。”
他拿出那个装着粘液的小玻璃瓶。瓶中的粘液仍在蠕动,里面的白色生物已经长到了米粒大小。
“这东西生长速度极快。”王瓶子面色凝重,“如果蔓延开来,整个芦苇荡都会被吞噬。”
赵振东问:“那墓还探不探?”
“探。”王瓶子坚定地说,“但要换个方法。那些生物白天活跃,我们晚上来。夜里温度低,它们可能会进入休眠状态。”
“可是晚上下墓”王显生有些犹豫。
“晚上才是北派的正常作业时间。”王瓶子说,“而且我怀疑,这墓的入口不在那个土包。那可能是故意设置的陷阱,真正的入口在别处。”
他再次展开地图,根据五石阵的指向,在芦苇荡东北方向画了一个圈。
“这里。明天晚上,我们再来。”
夕阳西下,三人踏着暮色返回。王显生回头看了一眼芦苇荡,隐约觉得,在那片摇曳的芦苇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
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低泣,又像是警告。
而那个装着诡异粘液的玻璃瓶,在王瓶子的包里,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