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局？”赵振东瞪大眼睛，“老胡那孙子敢摆我们一道？”
王瓶子没有立即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枚“大前门”烟蒂。烟蒂还有余温，说明抽烟的人离开不久。脚印很新鲜，尺寸大约三十八码，步距不大，应该是身材较矮小的人。
“不一定是老胡。”王瓶子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荒草地，“但肯定有人知道这个出口。那四个工人的事，恐怕另有隐情。”
工地上的机器声还在轰鸣，但这一小片荒草地却异常安静。王瓶子示意赵振东不要说话，自己则侧耳倾听。风从荒草间穿过，带来远处工人们的吆喝声，还有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声音来自荒草地深处，离他们大约三十米的地方。王瓶子做了个手势，两人猫著腰，悄悄向声音来源移动。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他们看到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靠在树下，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旁边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得快点，他们应该快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急什么，那俩老江湖没那么好糊弄。”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等他们发现下面的东西，自然会按我们留的线索走。”
王瓶子和赵振东对视一眼，悄悄靠近。透过荒草缝隙，他们看清了那两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工装，另一个三十多岁，戴着一顶解放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可要是他们发现那些‘东西’是假的”年轻人担心地说。
“假的才安全，”戴解放帽的人说，“真的能随便放那儿？这次主要是试探他们的眼力和胆量。瓶阎王的名声不是白来的，得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赵振东听得怒火中烧，正要冲出去，被王瓶子一把按住。
王瓶子摇摇头，用口型说：“听下去。”
那两人继续交谈。从他们的对话中，王瓶子逐渐理清了头绪：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测试，目的是考察他和赵振东的能力。墓室里的“诡异现象”都是人为制造的——壁画后面安装了简单的机械装置，可以轻微移动；声音是通过埋设的铜管传导的；那些“疯了的工人”根本是装出来的。
但有一点让王瓶子不解：谁有这么大手笔，能调动建设队配合演这么一出戏？而且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戴解放帽的人说了一句话，让王瓶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京那边催得紧，需要真正懂行的人。洛阳这边几个大墓的位置基本确定了，但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咱们需要一支可靠的队伍。”
北京？王瓶子心中一动。1957年，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即将完成，文物保护和考古工作也在系统化进行。但民间盗墓活动依然猖獗，政府一直在想办法管控。
难道这是
“走吧，回去跟主任汇报。”戴解放帽的人收起笔记本，“他们应该快从正门出来了。记住，演得像一点。”
两人推著自行车离开了荒草地。
等他们走远，赵振东忍不住开口：“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政府的人？”
“不一定。”王瓶子沉思道，“但肯定是有组织的。走，我们回工地。”
两人绕了一大圈，从工地正门回到帆布围挡区域。王显生正在那里焦急地踱步，看到他们，顿时松了口气。
“师傅！师叔！你们可算出来了！都快两小时了，我差点就”
“差点就叫人了？”王瓶子打断他，“别急，我们没事。”
刘主任和老胡也匆匆赶来。老胡一脸关切：“瓶爷，赵爷，下面情况怎么样？没事吧？”
王瓶子仔细观察老胡的表情，发现他的关切中带着一丝紧张，眼神有些闪烁。
“有点麻烦，”王瓶子故意说，“下面确实有古怪，但我们找到了一条通道，通向那边荒地。”他指向发现自行车的地方。
老胡的脸色明显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没逃过王瓶子的眼睛。
“那那找到原因了吗？”刘主任急切地问，“工人们遇到的那些怪事？”
“找到了一些线索，”王瓶子模棱两可地说，“但需要进一步调查。刘主任，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去我办公室。”
来到工地临时搭建的办公室，王瓶子开门见山：“刘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希望听实话。”
刘主任的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王同志，实不相瞒，这确实是是一次测试。”
“谁组织的测试？”王瓶子问。
“省文物局的同志。”刘主任压低声音，“他们听说您在洛阳，就想考察一下您的专业能力。现在国家急需懂文物鉴定和古墓结构的人才，但您也知道，您这行当的人，大多背景复杂，需要慎重考察。”
王瓶子点点头。这解释说得通。1956年，国务院颁布了《关于在农业生产建设中保护文物的通知》，各地开始组建专业的考古队伍。但真正懂古墓的人，大多在民间，甚至有些是曾经的盗墓贼。
“那四个工人呢？”赵振东问。
“都是文物局安排的，两个装疯的是戏剧团的演员，另外两个是文物局的工作人员，假装昏迷。”刘主任有些尴尬，“墓里那些‘诡异现象’，也都是机关和道具。”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洛阳站？”王瓶子问出关键问题。
刘主任更加尴尬了：“这个是老胡同志提供的消息。他说今天在车站看到你们了。”
王瓶子的眼神冷了下来。老胡是他们的老朋友，虽然只是个掮客，但这些年合作不少。如果老胡早就在配合文物局，那说明这个局设了很久了。
“那五千块钱呢？”赵振东追问。
“那那是真的。”刘主任说，“只要您通过测试，愿意配合文物局工作，五千块是预支的报酬。后续还有正式编制和工资。”
王瓶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工地上依然繁忙，推土机推平土地，工人们夯实地基。这是1957年的中国，一切都在快速变化，旧时代的手艺人在新时代需要找到新的位置。
“我需要考虑。”王瓶子最终说。
“当然，当然。”刘主任连忙说，“不过省里的同志希望尽快得到答复。他们今晚就想跟您见面，在洛阳饭店。”
离开办公室，三人回到临时住处——工地旁的一间简陋平房。赵振东一进屋就忍不住说：“师兄，这活儿接不接？给政府干活，倒是安全，就是”
“就是不自在？”王瓶子接话，“我知道。但时势变了，振东。现在盗墓是要吃枪子儿的。能转成正式工作，是条出路。”
王显生小心翼翼地问：“师傅，那墓里那些机关，您真的没看出来是人为的？”
王瓶子看了徒弟一眼：“有些看出来了，有些没看出来。那个模仿你声音的机关很精巧，我一开始确实被迷惑了。”
“那现在怎么办？”赵振东问。
王瓶子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离晚上见面还有三个小时。
“显生，你去办件事。”王瓶子说，“到西工区邮电局，给北平发个电报，就三个字：‘安，勿念’。”
“给谁？”王显生问。
“你不需要知道。”王瓶子说，“发完就回来，不要多问，也不要跟任何人说。”
王显生虽然疑惑，但点点头出去了。
等王显生离开，王瓶子才对赵振东说：“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文物局考察我们，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直接上门谈不就行了？”
“你是说”
“我怀疑，考察是幌子。”王瓶子压低声音，“他们可能真的有麻烦需要解决，但不想明说，所以用这种方式测试我们的能力。”
赵振东皱起眉头：“会是什么麻烦？”
“不知道。”王瓶子说，“但今晚见面就知道了。振东，晚上你跟我去，但要保持警惕。显生留在住处，哪儿也别去。”
“师兄，你是担心”
“我担心这是个连环局。”王瓶子望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沉，给工地镀上一层金色，“有人在下很大一盘棋，而我们可能只是棋子。”
夜幕降临，洛阳饭店的灯光在1957年的洛阳城中显得格外醒目。这是洛阳最好的饭店之一，通常只接待干部和外宾。
王瓶子和赵振东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走进饭店大厅。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中年人迎上来：“是王同志和赵同志吧？请跟我来，李处长在等你们。”
两人被带到二楼的一个包间。包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老者，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干女性，还有一个居然是老胡。
老胡看到他们，尴尬地笑了笑。
“王同志，赵同志，请坐。”老者起身相迎，“我是省文物局的李处长，这位是小杨同志，我们的技术骨干。老胡你们认识了。”
众人落座。李处长开门见山：“王同志，今天的事，我代表文物局向您道歉。方式可能不太妥当，但实在是迫不得已。”
“李处长客气了。”王瓶子平静地说，“不知道是什么事，让贵处如此大费周章？”
李处长和小杨对视一眼，然后小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推到王瓶子面前。
“王同志，请看这些。”
王瓶子拿起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巨大的盗洞，洞口散落着破碎的陶片；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墓室内部，壁画被严重破坏；第三张照片最触目惊心——一具棺椁被粗暴撬开，里面的尸骨散落一地。
“这是半个月前发现的，”李处长沉痛地说，“在洛阳东郊，一座西汉贵族墓。盗墓贼手法专业，破坏性极强，拿走了所有有价值的文物，留下了这个烂摊子。”
王瓶子仔细看着照片。从盗洞的开口方式、墓室的破坏程度来看，这确实是一伙经验丰富的盗墓贼所为。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赵振东问。
“我们怀疑，这是‘北派’的手法。”小杨说，“而王同志您，是现在洛阳地面上最了解北派手法的人。”
“你们想让我帮忙抓人？”王瓶子问。
“不止抓人。”李处长说，“我们得到情报，这伙人下一个目标是邙山的一座大墓。具体位置不清楚，但时间就在近期。我们希望您能帮我们，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并保护那座墓。”
王瓶子沉默了。邙山古墓群是洛阳最重要的古墓葬区，从东周至明清，无数王侯将相葬于此地。如果真有大墓被盗，损失不可估量。
但另一方面，这是让他背叛自己的出身和同行。在江湖上，这是大忌。
“王同志，”李处长看出他的犹豫，“我们知道这要求很为难。但请您想一想，那些文物不只是古董，是中华民族的历史和记忆。被盗卖到国外，就再也回不来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洛阳城华灯初上，远处工地的灯光星星点点。这是1957年的夜晚，一个新时代的夜晚。
王瓶子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帮你们，但事后，我和我的人要有合法身份，不再被追究过去。”王瓶子说，“而且，行动中，我要有自主权。”
李处长沉吟片刻，点头：“可以。只要不违法，您可以按您的方式行动。”
“还有，”王瓶子看向老胡，“这件事，他不能参与。”
老胡脸色一变：“瓶爷，我”
“你今天演得很好，”王瓶子冷冷地说，“但我不跟设局骗我的人合作。”
李处长叹了口气：“好吧，老胡同志会退出这个案子。”
协议达成。王瓶子和赵振东离开饭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洛阳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铃声划破夜空。
“师兄，你真要干？”赵振东问。
“不干怎么办？”王瓶子说，“时代变了，振东。要么适应，要么被淘汰。至少这次，我们是在保护东西，而不是偷东西。”
他们走在回工地的路上。夜色中，王瓶子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怎么了？”赵振东问。
“有人跟着我们。”王瓶子低声说，“从饭店出来就一直跟着。”
两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几秒钟后，一个黑影也跟了进来。
但在小巷那头，王瓶子和赵振东已经不见踪影。
黑影正在疑惑，突然感到后颈一凉——王瓶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朋友，跟了一路了，有什么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