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门矗立，铺首狰狞，门缝黑铸浑然。门外骸骨凌乱，兵刃锈蚀，无声诉说著曾有的挣扎与绝望。空气凝滞如铁，寒意透骨。
杨青山半跪于地，戴着手套，仔细翻检白骨与遗物。王瓶子持灯照明，目光锐利。赵振东靠坐石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紧盯杨青山动作。王显生则警戒著来路与周遭黑暗。
“不是死于门前机关。”杨青山捻起一根腿骨，指端轻触断裂茬口，“骨质发黑，有细微孔洞，像是被极细的针状物从内部破坏。”他又拿起一个锈蚀大半的铜质灯盏，底部刻着模糊的“永元三年造”字样。“东汉和帝年间的东西。这些人，不是一拨的，年代跨度不小。”
他站起身，拍去手上灰尘，目光重新落回青铜门。“门缝浇筑的黑色金属，是‘铁胆铜’，掺杂了特殊矿物，极耐腐蚀，几乎无法从外部强行熔断或撬开。关键不在门上，而在这些死人身上，或者说在他们带来的东西里。”
他指挥王瓶子和王显生，将骸骨小心移开，清理地面。在几具骸骨下方，发现了几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上竟刻着与耳室中那块类似的扭曲符号，但排列不同。
“拼图。”杨青山眼神微亮，“这些石板能移动。按照一定顺序排列，或许能触发开门机关。”他根据符号的走势、骸骨倒伏方向、以及地面上难以察觉的磨损痕迹，尝试推演。
王显生注意到，一具蜷缩在门柱旁的骸骨手中，死死攥著个东西，锈蚀严重，但隐约能看出是半枚环形玉器，边缘有断茬。他小心取出，递给杨青山。
杨青山接过，对着灯光细看。玉质温润，雕琢著精细的云气纹，断口整齐。“这是‘玦’，一种佩玉，常成对出现。断口是新的——相对这些骸骨的年代而言。另一多半，可能在门内，或者”他环顾四周，“在某具骸骨身上，但没发现。或许是被带进去了，或者更早被人取走。”
他将半枚玉玦放在一块关键位置的凹痕石板上，竟严丝合缝。“是钥匙的一部分。但只有一半，没用。”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赵振东忽然哑声开口：“看门楣上面，是不是有字？”
灯光上移。青铜门上方门楣处，果然阴刻着一行古篆，虽覆满铜绿，但笔画深峻，依稀可辨：“阴阳契，玦合方启；日月晦，血荐乃通。”
“阴阳契，玦合方启”好理解，需要一对玉玦合并。“日月晦，血荐乃通”则透著一股不祥。“血荐”，以血祭献？
杨青山沉吟：“未必是真要人命。可能是某种象征性的‘血’，或者需要在特定时辰——日月无光之时，结合某种‘血引’才能触发。”他看向王瓶子，“你们之前在外头，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殊的天象关联？或者，带没带什么活物？”
王瓶子摇头：“天象未曾留意。活物”他顿了顿，看向赵振东依旧渗著黑血的伤臂，“只有师兄这伤，是墓里虫子咬的，算是‘墓中之血’。”
杨青山目光落在赵振东伤口上：“或许可以一试。但这‘日月晦’”
“今天是晦日。”王瓶子忽然道，“农历月末，无月。我们进来时是下午，在地下不知时辰，但外界此刻应是黑夜，无月无星，正是‘日月晦’。”
一切线索仿佛被无形之手串联。时间、半块玉玦、墓中之血条件竟在阴差阳错间接近凑齐。
“试试。”赵振东挣扎站起，撕开臂上布条，露出乌黑溃烂的伤口，“横竖是这条胳膊。”
杨青山不再多言。他用特制的铜碗，接下赵振东伤口处挤出的数滴黑血，混合随身携带的一种白色药粉。药粉遇血，嗤嗤作响，化为一种暗红色的黏稠浆液，散发奇异气味。
他将那半枚玉玦浸入浆液，片刻后取出。玉玦表面纹路仿佛活了，隐隐有暗光流动。他将玉玦重新放入石板凹槽。
接着，他根据对“日月晦”和门楣铭文的解读，调整了地上几块符号石板的排列顺序，最后一块石板，正对青铜门缝。
“退后。”杨青山示意众人退到石阶上。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铜杆，顶端有个小钩。他将铜杆伸向最后那块石板，轻轻一拨。
“咔。”
石板微微下沉。
紧接着，一阵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轧轧”声从青铜门内部响起，缓慢而沉重。门缝处浇筑的“铁胆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竟出现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裂纹蔓延，黑色金属碎屑簌簌剥落。随后，那两扇沉重无比的青铜巨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最终足够两人并行。
没有弩箭，没有毒烟，只有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更加古老、沉郁、混杂着奇异木香与金属冷冽的气息，如同沉睡巨龙的吐息，从门内汹涌而出。灯光投入，可见门后是一个极为高大的拱形门洞，延伸向内，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两侧似有巨型立柱的影子。
门，真的开了。
四人屏息，等待片刻，确认无立即危险，才小心踏入。
门洞深长，两侧果然矗立著两排需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柱身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神祇的浮雕，虽年代久远，气象依旧恢宏。地面黑石光可鉴人，倒映着他们渺小的身影和摇曳的灯火。
这不再是粗糙的岩洞或狭窄的甬道，而是真正属于地下宫殿的范畴。墓主的身份，愈发显得高不可攀。
穿过柱廊，前方出现一个十字路口。正前方、左、右各有一条通道，形制相同，皆幽深不知尽头。
“又来了。”赵振东啐了一口，牵动伤口，眉头紧皱。
杨青山却显得从容许多。他再次取出罗盘和铜签，但此次勘测时间更长，脸色也愈发凝重。“不对这三条路，气场流转极其怪异，互相勾连，似真似幻。不是简单的迷宫，更像是一个‘三才幻阵’，虚实相生，每一步都可能踏错空间。”
他尝试了数种方法，甚至撒出特制的荧光粉末观察气流，最终指向右侧通道：“此路‘生气’最弱，但‘死气’中隐有一线‘变数’。可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径。跟紧我，每一步都需踏准我的脚印。”
右侧通道起初平直，但很快开始螺旋向下，坡度陡峭。两侧石壁逐渐变为一种暗红色的砂岩，触手温热，与之前墓穴的阴冷截然不同。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
“地热？”王瓶子警觉。
通道越来越热，如同走向地心。脚下石板变得烫脚，汗水顷刻湿透衣衫。前方隐约传来“轰隆”的水声，不是溪流，更像是地下暗河沸腾？
就在他们即将难以忍受时，通道骤然转弯，眼前景象让人愕然——并非暗河，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中央是一个沸腾的、浑浊的岩浆池（或许是含有特殊矿物的高温地热水），灼热蒸汽弥漫，红光映照洞壁。池上有三条仅半尺宽的天然石梁，通向对面岩壁上的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洞口。
“熔岩为炉，石梁为径，三门择一。”杨青山抹去额上汗水，眼神被蒸汽熏得眯起，“这才是真正的‘三选一’，选错，掉下去尸骨无存，或者通往绝路。”
他闭目凝神，似乎在感受三条石梁细微的震动和对面洞口涌出的气流差别。许久，他指向最左侧那条看起来最不稳固、微微晃动的石梁。“走这条。”
石梁滚烫，仅容半足。下方岩浆池翻滚冒泡，热浪灼人。杨青山率先踏上，步伐古怪，时快时慢，仿佛踩着某种韵律。王瓶子紧随，王显生搀扶著赵振东，心惊胆战地挪移。
短短十余丈石梁，如同走过刀山火海。抵达对面洞口，四人皆大汗淋漓，近乎虚脱。回头望去，另外两条石梁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仿佛嘲弄。
洞口内是向上的狭窄石阶，盘旋不知几许。攀爬良久，热浪渐退，硫磺味被一种清冷的、带着陈年木料香气的空气取代。
石阶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门，门楣上无字，只有简单的云纹浮雕。门虚掩著。
推开石门。
灯光倾泻而入。
一个空前广阔、高耸如殿堂的墓室，呈现在眼前。
墓室呈方形，长宽不下二十丈，高度超过五丈，四壁与穹顶皆为平整巨石砌成，不见任何立柱支撑，堪称鬼斧神工。穹顶中央，镶嵌著无数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或类似荧光矿物），排列成星辰图案，虽光芒微弱，但千年未熄，洒下朦胧清辉。地面上铺着巨大的青玉板，严丝合缝。
墓室中央，并非棺床，而是一个高出地面三尺、由汉白玉砌成的方形平台。台上，静静安放著一具巨大的、黑沉如墨的木质棺椁。椁室形制古朴厚重，通体髹黑漆，漆面光润如新，毫无剥落，只在边缘饰以暗金色的云纹。椁盖紧闭，其上摆放着数件玉璧、玉琮，在珠光下泛著温润光泽。
椁室四周，平台之下，按照礼制，整齐摆放着数排青铜礼器、编钟、石磬、以及大量已经腐朽成灰的漆木器、陶俑痕迹。更远处，墓室四角，各有一尊青铜铸造的鎏金神兽雕像，姿态威猛，镇守四方。
寂静，庄重，恢宏，肃穆。
没有尸骸遍地，没有机关显露，只有这历经千年、仿佛时光凝滞的庄严与奢华。
这里，才是真正的主墓室。
历经虫巢、迷阵、流沙、幻境、熔岩险径，他们终于抵达了核心。
四人站在墓室入口，望着那静卧于珠光玉阶之上的巨大黑椁，一时竟无人出声。疲惫、震撼、警惕、以及一丝终于触及目标的复杂心绪，在胸中翻腾。
所有的凶险，仿佛都是为了拱卫这最终的宁静。
然而，在这极致的宁静与规整之下，王瓶子却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终点。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黑椁之后，那墓室最深处的阴影中。珠光不及之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轮廓模糊，沉默地矗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