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层狭窄，尘土呛人。三人匍匐近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向下斜坡。滑出洞口，竟是条粗糙岔路，似曾相识。继续摸索前进，遭遇岔路便留记号。时间流逝，疲惫与压抑累积。
两个时辰后，王显生手中灯光掠过岩壁，忽地僵住——一个醒目的白色箭头，旁边划着三道刻痕。是他们进入迷宫后留下的第一个标记。
“回回来了？”他声音干涩。
王瓶子与赵振东疾步上前，脸色铁青。不止此处。继续前行，他们陆续看到自己留下的其他记号：石粉箭头、刻痕、甚至赵振东因烦躁踢碎的一小块凸岩。路径与记忆严丝合缝。他们沿着自以为向前探索的路线，走了一个巨大的闭合圈，回到了最初遭遇三条岔路的起点。
空气死寂。耗费巨大代价，穿越尸洞虫潮，险死还生攀过流沙甬道，最终却只是在迷宫外层徒劳打转。无力感如冰水浇头。
赵振东背靠岩壁滑坐，受伤手臂无力垂落，脸色灰败。毒素与失血，加上此刻的精神打击，已近极限。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惨淡冷笑：“嘿好手段。困死耗干”
王瓶子沉默伫立，盯着那最初的岔路口。眼中血丝密布，疲惫深重，却仍有火苗未熄。他慢慢环视周遭粗糙岩壁，仿佛要将其看穿。
良久，他沙哑开口：“这迷阵，靠我们三个，破不了。”
王显生心一沉：“师父，那我们”
“退。”王瓶子斩钉截铁，“先出去。振东需要医治，我们也需要喘口气，从头再想。
退路亦险。依记忆逆寻，重经夹层（流沙已静默填满下方甬道大半），爬过狭窄缝隙（所幸虫群似已退散或潜伏），穿过耳室（冰鉴机关洞开的通道依旧），最终由最初盗洞重回地面。
外界已是第二天下午。秋阳惨淡，山风凛冽。沐浴天光，三人恍如隔世。赵振东伤势恶化，高烧呓语。王显生搀扶，王瓶子断后，匆匆下山。
寻医问药，安顿休整，旬日过去。赵振东捡回条命，但元气大伤，左臂落下病根，阴雨天便疼痛麻木。他不再提下墓之事，终日沉默，眼中那鹰隼般的锐气黯淡许多。
王瓶子则闭门不出。桌上摊满这几次探墓的简图、记录、带回的土样与拓片。他反复观看，比对，有时一坐便是整夜。
第五日深夜，他唤来王显生，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却异常清明。“这墓，不是寻常风水穴，更似一个‘锁’。迷宫是外鞘，尸洞虫巢是毒牙，流沙甬道是绞索。单凭我们这点‘手艺’，摸不到核心。”他顿了顿，“得请人。请懂‘破锁’的人。”
“师父的意思是？”
“北边，有位故人。”王瓶子缓缓道，“姓杨，行里人称‘杨三钉’。他家传的手艺，不重风水观星，专攻土木机括、阵图机关。早年我与他打过交道，是个硬手，也讲规矩。他欠我一个人情。”
“北派的高手？”王显生听过这名号，传言此人脾气古怪，但手上功夫极硬，尤其擅长破解复杂古墓机关。
“你守着振东，我去请。”王瓶子收拾简单行装，“少则十日，多则半月。等我回来。”
王瓶子这一去，整整十二日。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人。
此人四十余岁，身材瘦削，面皮焦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见筋骨。他穿着半旧靛蓝布褂，背着一个硕大的狭长木箱，箱角包铜，沉甸甸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细微伤疤。
“杨青山。”他自报姓名，声音平淡无波，与王瓶子简单颔首，便算打过招呼。目光扫过赵振东的伤臂和王显生略带稚气的脸，未作评价，只问：“图。”
王瓶子将整理好的简图、标记、笔记一一铺开。杨青山俯身细看，手指在图上游走，偶尔在某处停顿，用指甲划下浅浅印记。他看得极快，却又极专注，口中偶尔吐出几个词：“回龙纹”、“坎离位”、“沙涌点”、“虫聚阴髓”皆是王显生闻所未闻的术语。
看完，他直起身，闭目片刻，复又睁开：“外围迷阵，借山势水脉改动而成，有八个隐伏‘阵眼’，需同时扰动或按序破解，方能显真实路径。你们之前，只触其一，故在原地打转。尸洞虫巢是‘污秽阵’，以阴髓石为核，养虫为卫，破之需以阳火烈药，或断其地脉联系。流沙甬道是‘覆土局’，生路确在上方，但顶壁预留孔洞不止一处，需计算气流与承重，错选即塌。”
寥寥数语，将困扰王瓶子许久的难题点破大半。王显生听得屏息。
“杨兄有几成把握？”王瓶子问。
“五成。”杨青山答得干脆，“墓是人造的，就有破解之法。但里面若还有超出我见识的布置，或年代久远机关失效变异，另当别论。需实地再看。准备东西。”他报出一串物品：特制绳索、钩爪、多种药粉、粗细不等的铜管、一种带有刻度的奇怪罗盘、还有数种王显生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工具。
三日后，一切齐备。赵振东坚持同去，虽不能如常使力，但执意要亲眼看到这困住他、几乎要了他性命的迷阵被破。
山风已带肃杀。盗洞依旧，像大地沉默的伤口。
杨青山率先入内，步履沉稳。再经耳室，过前室巨门（他只在青铜镜前略一停顿，似在评估，未置一词），下至最初岔路口。
他并不急于选择，而是放下木箱，取出那古怪罗盘，又拿出几根细长铜签，在不同方位的地面、岩壁缝隙中插下，侧耳倾听铜签末端极其细微的嗡鸣。时而蹲下，抓一把土嗅闻，或用小锤轻敲岩壁。
“这里，这里，还有那边。”他很快指出了三个看似毫无异常的点位，“第一个‘阵眼’。需同时以重物击打，或注入大量阳气（活人血气、烟火等）扰动。”
他安排王瓶子和赵振东各守一处，自己与王显生负责第三处。“听我哨响，同时动作。”
一枚铁哨含在他唇间。
“咻——！”
尖利哨音响彻甬道。王瓶子与赵振东奋力以重铲砸向指定岩壁点位，王显生则将一支点燃的特制药烟管插入地面缝隙。杨青山自己，则向面前岩壁泼洒出一小罐气味刺鼻的液体。
岩壁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仿佛内部有巨物碾过。尘土簌簌落下。待声响平息，杨青山再次勘测。
“走这边。”他指向原本三条岔路中，那条上次被王瓶子以“风感稍强”为由选中的中间道路。
这一次，路径似乎有所不同。虽依旧曲折，但杨青山每每在岔路口稍作停留，或观察岩层纹理，或测算步数角度，总能果断选择。途中又破解两处类似“阵眼”的机关，一次是触动后顶部落下碎石（被提前规避），一次是地面突然出现陷坑（以特制钩爪搭桥而过）。
他们终于没有回到原点。前方出现新的、向下延伸的宽阔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道巨大的、双扇闭合的青铜门！门上铸有狰狞的铺首衔环，门缝处浇铸著黑色的、不知名的金属，浑然一体。
门前空地，散落着更多白骨，兵器锈蚀，死状各异。空气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呼吸。
杨青山停在青铜门前数丈外，仔细打量门扉、门槛、两侧门柱，以及上方门楣。他眼神凝重。
“这道门后，恐怕才是真正的主墓区域。”他缓缓道，“但开门之法，不在门上。看这些白骨，大多面朝门外，像是从里面逃出时死在门前。这门可能是从里面封死的。或者，开门的关键，藏在门外这些尸骨之中，抑或是需要我们付出某种‘代价’。”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那些年代不一的骸骨和遗物。
真正的核心，似乎近在咫尺。但青铜巨门沉默矗立，如同最后的审判，冰冷地横亘在前。门外累累白骨，无声诉说著曾有多少人止步于此，或死于门开之前，或亡于门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