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缝隙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岩壁粗糙湿滑，硌得人生疼。身后那催命的“沙沙”声如影随形，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冰冷尖利的口器咬上脚踝。三人什么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在绝对的黑暗和逼仄中拼命向前爬，肺叶火烧火燎，汗水混合著污泥血渍，几乎睁不开眼。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的虫潮声似乎渐渐被拉开，变得隐约。前方的通道也略微宽敞了些，终于能勉强蹲伏前行。又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爬出了岩层，进入了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甬道！
这甬道与之前见过的都不同。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灰色方砖，两侧墙壁则是用巨大的条石垒砌，严丝合缝，表面打磨得相对平整，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模糊的彩绘痕迹，依稀能辨出云气、瑞兽的轮廓。甬道宽约五尺，高约一丈，笔直地向前延伸，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十余丈，更前方依旧沉没在黑暗中。
然而，这规整的甬道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人更加心悸。因为这里太安静了，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空气凝滞不动，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尘土和久远漆木混合的沉闷气味，完全没有他们刚刚逃离的尸洞那种甜腥腐朽，却也绝无生机。
三人瘫坐在甬道入口处，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赵振东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泛紫，受伤手臂上的布条已被黑血浸透。他紧闭双眼，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在强忍痛苦和毒素侵袭。王瓶子也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前方幽深的黑暗。王显生则感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尚未平息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微微发抖。
“师兄，药。”王瓶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褐色的药丸，塞进赵振东嘴里，又递给他水囊。赵振东费力咽下，过了片刻，呼吸才稍微平稳一些，但脸上死灰之气未退。
“这路不对头。”赵振东哑著嗓子，眼睛盯着前方黑暗，“太干净，太直了。不像墓道，倒像”
“像通往某个重要地方的‘神道’或‘仪道’。”王瓶子接话，眉头紧锁，“但汉代墓葬，神道多在墓外地面，这深埋山腹之中”他站起身，举高马灯，仔细观察两侧墙壁和顶壁。“看这些彩绘残留，规格极高。还有这砖石，是‘浇浆砖’，缝里灌了糯米石灰浆，坚硬如铁，防水防渗这墓的规格，恐怕我们一开始还是低估了。”
他示意王显生也起来，三人稍作整顿，检查装备。马灯油已消耗近半，火把只剩一根短的。工具倒还齐全，但赵振东的战斗力显然大打折扣。
“只能往前。”王瓶子看着来时那狭窄漆黑的缝隙，心知退路已绝，虫群可能还在另一端。“小心脚下和墙壁，这种地方，机关只会更险恶。”
他们再次上路，沿着笔直的甬道缓缓前行。脚步落在坚硬的砖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在这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每一步都在惊醒沉睡的未知。
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依旧看不到尽头，甬道也毫无变化。这种单调和未知带来的心理压力，几乎不亚于直面虫群。王显生只觉得喉咙发干，握著铲柄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王瓶子忽然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倾听，脸色微变。
王显生和赵振东也凝神细听。起初只有自己如鼓的心跳，但渐渐地，他们听到了——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回音，在这漫长的甬道深处，似乎还有另一种极其轻微、却并非他们发出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又像是有许多细小的硬物在滚动！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却真实存在，而且似乎是从前方黑暗中传来，正向他们靠近！
“背靠墙！灯光集中向前！”王瓶子低喝，三人立刻贴住一侧墙壁，将马灯和短火把的光束尽力投向甬道前方。
光线刺破黑暗，依旧只能照出有限的距离。那“沙沙”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终于，在光晕的边缘，他们看到了令头皮发炸的一幕——
不是虫子，也不是什么怪物。
是沙子！细密的、灰白色的流沙，正如同有生命般，从甬道前方地面和两侧墙壁的无数细小孔洞中汩汩涌出，缓慢却坚定地向前蔓延、堆积！流沙所过之处，原本平整的砖缝瞬间被填满，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升高！
“流沙机关！”赵振东倒吸一口凉气，“妈的，这么长的甬道，全是陷坑！”
流沙墓并不罕见，但通常是在墓道关键段落设置。像这样整条漫长甬道都可能是流沙陷阱的，闻所未闻！这需要何等庞大的沙储和精密的触发机关！
“不能退！退回去也是死路！”王瓶子大脑飞速运转，目光锐利地扫视墙壁和顶壁。流沙机关一旦触发，通常是为了困死或淹没闯入者，但设计者有时也会留有一线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生路，或许是给建造者自己，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
“找！墙上一定有标记，或者不同颜色的砖石！顶壁也可能有！”他吼道，同时用探针迅速敲击身旁的墙壁，倾听回声。
流沙已经蔓延到他们前方不足十丈的地方，还在不断涌出，堆积的速度似乎还在加快，甬道内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滞重，弥漫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
王显生强迫自己冷静，举著灯，眼睛几乎贴在墙壁上，一寸寸搜寻。彩绘斑驳，砖石颜色似乎都很统一不对！在靠近他头顶的高度，约莫一尺长的范围内，有几块条石的表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光滑一些，颜色也略微深沉，像是经常被摩擦！
“师父！这里！”他喊道。
王瓶子立刻过来，用手一摸，果然触感微异。他用力按压，砖石纹丝不动。又试着向不同方向推、拉、旋转。
“是活动的！但不是门！”王瓶子判断，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几块特殊条石的位置，又看看对面墙壁相同高度，脑中灵光一闪。“是攀爬点！这甬道太窄，流沙最终会填满，唯一的生路在上方！对面墙壁应该也有！这是让身手极好的人，在流沙淹没到一定高度时，借助这些凸点或凹点，攀到顶壁去！”
他话音刚落，赵振东也在对面相同高度发现了类似的痕迹。“没错！是对称的！”
但新的问题来了：顶壁是光滑的条石，如何固定？而且，即便能攀上去，流沙最终会填满整个甬道，他们又能撑多久？
王瓶子抬头，马灯的光向上照去。顶壁似乎也是规整的条石拼接。他的目光在那些石缝间游移。忽然，他注意到，在甬道正中央的上方，大约每隔一丈左右，就有一条石缝的浇浆颜色似乎与旁边略有不同，更灰暗一些，而且微微向内凹陷。
“显生，火把给我！”他接过那支短火把，示意王显生和赵振东，“托我上去！快！”
流沙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冰凉细密的沙粒开始淹没鞋面。赵振东强忍剧痛，和王显生一起，奋力将王瓶子向上托举。王瓶子一手持火把，一手用探针勾住墙壁上那光滑的凸点，艰难地维持平衡，将火把凑近顶壁那条特殊的石缝。
高温炙烤下，那颜色灰暗的浇浆竟然迅速变软、融化，露出里面一个中空的、碗口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似乎还有锈蚀的金属环！
“上面有空间！是预留的通风口或检修口！浇浆是特制的，遇热即化！”王瓶子心中狂喜，这果然是给知晓秘密的人留的生路！他立刻用探针勾住那金属环，试了试，还算牢固。
“一个一个来！振东先上！”王瓶子喊道，将火把交给下面的王显生，自己双手抓住金属环，引体向上，将身体挤进了那个孔洞。上面果然是一个狭窄的、横向的夹层通道，仅能容人匍匐，布满灰尘蛛网，但空气流通稍好。
他探下身，将赵振东拉了上来。赵振东几乎虚脱。接着是王显生，他在最后时刻将即将熄灭的马灯和工具包奋力递上，才被拉进夹层。他脚下的流沙，已经淹到了小腿肚。
三人瘫在狭窄黑暗的夹层里，听着下方甬道中流沙不断堆积、摩擦发出的沉闷轰鸣，仿佛大地在吞咽。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更深的疲惫和未知取代。这墓穴的凶险与精巧，一层叠著一层，仿佛没有尽头。而他们，如同在巨人腹腔中挣扎的微虫，刚刚躲过一次消化，却不知下一次危机，又藏在哪片黑暗之后。
夹层通道延伸向黑暗，不知通往何方。但至少，暂时脱离了脚下的流沙地狱。他们喘息著，积聚著最后的气力，准备面对前方必然存在的、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