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鉴下的方形洞口，像大地骤然咧开的嘴，吐出的气息阴湿冰冷，比耳室更甚。石阶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凿痕粗糙，布满滑腻的苔藓与水渍。
王瓶子将马灯用绳子吊下去，昏黄的光晕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了下方几级台阶和一片模糊的、似乎较为开阔的空间。“我先下。”他低声道，接过赵振东递来的一个火把（作为备用光源），将口罩又紧了紧，率先踩上湿滑的石阶。
王显生紧随其后，赵振东殿后。石阶盘旋向下，不知延伸多深，空气中那股土腥气越来越重，还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陈旧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怪味。除了三人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就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嘀嗒”水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终于踏到实地。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被人工修整过，地面还算平整，但空间不大，前方出现了三条岔路！每条岔路入口都差不多大小，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不是耳室下的简单通道”赵振东举着火把，依次照向三个洞口，脸色凝重，“这墓，底下是掏空了山岩，修了迷宫？”
王瓶子蹲下身，用探针分别试探三条岔路口附近的地面和墙壁。泥土湿度、岩石温度、空气流动的细微差别他试图捕捉任何一点线索。“中间这条，风感稍强，湿度略低。左边这条，土腥味最浓。”他顿了顿，“有股很淡的像是药材放久了的霉味，又不太一样。”
没有明确指示，只能凭经验和直觉选择。王瓶子略一沉吟：“走中间。保持记号。”他用随身带的、特制的不会轻易脱落的白色石粉，在中间洞口旁画了一个箭头。
中间岔路起初还算平直，但很快开始出现弯道和起伏。岩壁上的凿痕时有时无，有时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甬道，有时又像是利用天然裂缝稍加拓宽。他们不时遇到新的岔路，有时两条，有时甚至三条、四条。王瓶子每次都仔细判断，选择一条，并留下清晰的石粉记号。
墓穴的规模远超他们最初的估计。这绝非一个简单的、有明确轴线的汉代贵族墓，其地下结构之复杂，宛如蚁穴蛛网，似乎经过多次扩建或改造，不同时期的开凿痕迹混杂在一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甬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些。火把和马灯的光晕中，隐约可见两侧岩壁上，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凹龛，密密麻麻。
“小心。”王瓶子示意放慢脚步。
靠近了才看清，那些凹龛里，竟然堆叠著大量白森森的骸骨！骨骼凌乱，大多不完整，像是被随意丢弃在此。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朽烂的布片或皮革痕迹，随葬品则一概没有。空气中那股怪味在这里浓烈到了极点，浓得几乎化不开，那不仅仅是尸骨腐朽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奇异气息。看书君 已发布最歆蟑結
“是‘乱葬坑’？还是殉葬坑？”王显生声音发颤，尽管戴着口罩，那气味似乎也能透进来。
“不像正规殉葬，太乱，没有规制。”王瓶子用探针轻轻拨动一具靠近边缘的骸骨，骨骼早已酥脆，一碰就碎成渣。“而且你们看地面。”
火把放低，照亮地面。只见铺满厚厚灰尘和骨渣的地面上，有许多细密的、蜿蜒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爬过。在一些潮湿的角落，还能看到一些芝麻大小、黑亮的颗粒状粪便。
“有活物。”赵振东握紧了手中的短铲，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黑暗。
话音未落，王显生忽然觉得脚踝一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爬过。他低呼一声，猛地跺脚。借着火光，只见几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油亮、多足扁平的虫子被震落，迅速消失在骨堆缝隙里，速度快得惊人。
“尸蟞？还是蜣螂？”王显生心有余悸。
“都不像。”王瓶子脸色越发难看，“看那甲壳光泽和爬行速度不对劲。”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安，四周的骨堆里，开始传来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由疏到密，像是无数细足在摩擦骨骼和岩石。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包围。
“火！聚拢！火把举高！”王瓶子疾喝。
三人立刻背靠背站成一个三角，将马灯和火把高高举起，火光摇曳，勉强撑开一片光亮区域。只见周围骨堆的缝隙中、地面上、甚至头顶的岩缝里，涌出了无数刚才那种黑亮虫子！它们体型不大，但数量多得骇人，如同一股股黑色的油潮，向着光源和活物气息的方向汇聚而来。虫群覆盖了地面，爬上骸骨，黑压压一片，那“沙沙”声汇成了令人窒息的嗡鸣。
更可怕的是，在火光照耀下，能清楚看到这些虫子口器锋利，闪烁著金属般的寒光，复眼在火光下映出点点猩红。
“不能让它们近身！”赵振东挥动火把，扫向逼近的虫潮。火焰掠过，虫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散发出一股焦臭中带着奇异甜腥的气味，但后面的虫子悍不畏死，依旧汹涌而来，甚至有些试图弹跳起来攻击！
王瓶子快速从背囊中取出那个小罐，将里面刺鼻的石灰粉向周围撒出一个圆圈。石灰粉触及虫群，虫子似乎略显躁动，速度稍缓，但并未退却，显然石灰的刺激有限。
“这虫子不怕寻常驱虫药！”王瓶子心念电转，目光急速扫过四周环境。他的目光定格在岩壁和那些骸骨上残留的、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的某些污渍，又联想到那奇异的气味。
“是食尸蠊！一种罕见的、只栖身于特定风水阴煞之地的腐食虫，甲壳硬，口器利，嗜食腐肉髓质，但更喜活物体液！它们被这里的特殊地脉和尸气养得变异了，不怕普通刺激！”王瓶子语速极快，“找它们来源！这种蠊虫必有巢穴核心，通常与极阴的尸气源或某种矿物伴生！核心附近可能有克制它们的东西，或者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生路？在这虫潮包围、迷宫般的尸洞中寻找未知的“核心”？
虫潮已经逼近石灰圈，最前面的虫子开始试图越过粉末界限。火光和挥舞的工具只能暂时阻挡，无法击退这仿佛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
“往气味最深处走！”王瓶子当机立断，指向那股甜腻辛辣气味最浓郁的一个方向，那边正好是两条较小岔路的交汇处，虫潮似乎也格外汹涌。“赌一把！跟紧我！”
他一手举著马灯，一手挥动工兵铲开路，不顾脚下踩碎枯骨和甲虫的“咔嚓”声，向着那黑暗与气味的最深处冲去。赵振东护住侧翼，火舞成圈。王显生咬著牙，紧随师父，只觉得无数细足爬行的“沙沙”声紧贴著后背，仿佛下一刻就要淹没上来。
灯光刺破前方黑暗，隐约可见那里岩洞收缩，形成一个葫芦形的较小洞窟，洞窟深处，似乎堆积著更多、更完整的骸骨，而在骸骨堆的最高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隐隐反射著一点幽幽的、非金非玉的冷光。
虫潮在他们身后合拢，退路已断。唯一的希望，就在那骸骨堆顶的微光之处。这庞大古墓的诡异与凶险，一层层揭开，远比任何传说都更加真实、更加令人绝望。他们如同坠入了一个由死亡、虫豸和古老谜团构成的深渊，挣扎求生，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渺茫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