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到那片黑土洼地前，已是三天后。秋风肃杀，野草枯黄，那盗洞口被他们离时用石板和浮草仔细掩饰过，如今看来，与周围荒坡别无二致，只像一处不起眼的兽穴或塌陷。
王瓶子的脸色比往日更显沉静，眼中有种经过沉淀的锐利。赵振东的左臂恢复得不错，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他的眼神则更加阴鸷警惕，仿佛每一道山风、每一片落叶都可能暗藏杀机。王显生默默跟在后面，背上除了工具，还多了两个新添的帆布袋，里面是师父这三天来反复琢磨、添置的“家伙”。
除了更齐全的探针、撬棍、特制防腐手套，还多了几样东西：几个厚实的棉布口罩，浸过桐油和草药汁，用油纸分别包著；几根一头尖锐、中空、带有活塞推杆的铜管（“探气针”）；一小罐气味刺鼻的石灰粉；还有一盏罩子更厚、灯油里似乎掺了特殊树脂的马灯。
“记住，”在洞口前，王瓶子最后叮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门前的镜子，绝不可直视超过三息。口罩进去就戴好，甭管有没有味。任何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先撒石灰粉，看反应。开门的顺序照旧，但进去后，每一步，都得用探气针先试过。”
赵振东点点头，率先动手搬开石板。熟悉的、阴冷潮湿的土腥气再次涌出，却少了初次那种混杂的诡秘甜香，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季节变化。三人戴上口罩，那草药混合桐油的气味有些呛人，却让人心神一定。
一路无话，经过翻板区域时更加小心，再次穿过前室，重新站在那扇暗褐色、浮雕狰狞的巨门前。青铜镜依旧高悬，昏蒙的镜面在厚罩马灯的光线下，只映出一团模糊扭曲的黄晕。这一次，三人默契地避免将视线投向镜面，即便眼角余光扫到，也立刻移开。
赵振东熟练地找到墙内机关砖，王瓶子确认顺序。随着砖石转动，机括声再次响起，巨门缓缓向内滑开。门缝开启的刹那，王显生立刻将一把石灰粉撒向门内地面。粉尘扬起，在灯光下形成一片白雾，缓缓沉降，并无异常颜色或气体反应。
王瓶子将“探气针”刺入门缝，推拉活塞数次，取出后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铜管内部，又凑近（隔着口罩）闻了闻。“空气尚可，陈腐，但无明显毒瘴。”
门开至可容人侧身通过，三人依次进入。厚罩马灯的光芒稳定了许多，照亮了内部空间。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上次幻象中“看到”的宏伟主墓室截然不同！
这里确实是一个墓室，但规模小得多，长宽不过三四丈，高度也低矮压抑。四壁是粗糙的原岩，并无壁画，只有简单的斧凿痕迹。墓室中央，没有棺床，没有巨椁，只有几个低矮的石台，以及地上散乱放置的十余件随葬品。
东西不少，且一眼看去，年代感扑面而来。有体量颇大的青铜鼎、壶、敦，表面覆满绿锈，但形制古朴庄重；有已经朽坏大半、只剩鎏金铜扣和漆皮残片的木胎漆器（可能是案、盒）；还有一堆堆板结的、辨不出原貌的有机物，可能是粮食或织物。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一个造型奇特的青铜器——像一个方壶，又带镂空的盖子，器身有复杂的蟠螭纹，在锈蚀下依然显得精致非常。
“不是主墓室，”赵振东环顾四周，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是个耳室，放祭器和宴饮用具的。
王瓶子微微颔首，但眉头并未舒展。耳室的规格和这些陪葬品的等级，再次印证了墓葬主人身份极高。可为何如此高规格的墓，耳室却如此粗陋？仅做仓储之用？
“小心点，别碰任何东西。”王瓶子低声道，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件器物和石台。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们贴著墙壁，缓缓向室内移动，意图查看是否有通往其他墓室的门户。王显生负责照明，尽量让灯光均匀覆盖前方。
就在赵振东的脚尖即将碰到最近一个石台边缘时，王瓶子猛地低喝：“停！”
赵振东瞬间僵住。王瓶子蹲下身，灯光聚焦在石台与地面相接的阴影处。那里，有一圈极细的、几乎与灰尘同色的丝线，绷得紧紧的，一头系在石台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另一头则没入对面墙壁的一道岩缝中。
“绊线。”王瓶子用探针轻轻拨了拨那丝线，极其坚韧，非棉非麻，不知是何材质。“连着墙里，不知道触发什么。”
他们更加谨慎，几乎是一寸寸地挪动，灯光仔细搜索每一寸地面和墙壁。又发现了两处类似的隐蔽绊线，都巧妙地设置在看似可以落脚或可能触碰器物的路径上。
“不是防盗，”赵振东眯起眼，“是防盗墓者乱动陪葬品。线这么细，这么隐蔽，寻常盗墓的火把光线昏暗，心急翻找，很容易中招。”
他们花了近半个时辰，才迂回曲折地绕过所有发现的绊线，来到耳室最内侧。这里墙壁依旧粗糙，没有明显的门道。但王瓶子用手细细抚摸岩壁，在某一处，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的空气流动——极其轻微，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察觉。
“后面是空的，有缝隙。”他示意赵振东。
两人在岩壁上仔细寻找，终于在一块略凸起的岩石侧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被浮尘掩盖的凹坑，形似锁孔。赵振东尝试用几把特制的钩针探入，拨弄良久，里面机括复杂，纹丝不动。
“得从机关上想办法，”王瓶子退后，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陪葬品和绊线，“这些机关或许不只是为了伤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造型奇特的青铜器上。那器物的镂空盖子和繁复纹饰，在墓室中显得格外突出。“振东，你看那件‘冰鉴’。”
赵振东闻言，仔细看去。那确实是一件战国至汉初贵族用于冰镇酒浆的“冰鉴”，但在此处出现，略显突兀。
“汉代‘事死如事生’，耳室象征仓厨宴饮之所，有冰鉴不算太怪。但”王瓶子沉吟，“你记得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几处绊线，连接的方向吗？”
赵振东回忆了一下，脸色微变：“有三条，似乎都隐约指向那冰鉴的方位？”
“不是似乎，就是。”王瓶子目光锐利，“这些绊线，可能不是独立机关。它们被触发后，拉动的或许不是弩箭翻板，而是联动那冰鉴内部的某种机括。”
他慢慢靠近那冰鉴，在足够远的距离外，用长柄刷子轻轻拂去器身上的厚尘。在冰鉴腹部的蟠螭纹之间，隐约可见几个更小、更精致的阴刻图案，像是某种连环扣或者榫卯结构的示意图。
“这冰鉴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大机关的一部分，或者是开启某处的‘钥匙’。”王瓶子判断，“那些绊线是预警和干扰，真正的秘密，或许在这器皿本身，或者它下面。”
他们不敢贸然移动冰鉴。王瓶子让王显生举灯保持稳定照明，自己和赵振东再次仔细检查冰鉴周围的地面。这一次，他们几乎趴在地上，用刷子一点点清理。
果然，在冰鉴底部与石质地面的接触边缘，发现了一圈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经常摩擦。冰鉴的重量似乎并没有完全压在地上，而是有某种承托。
王瓶子用一根极细的钢针，小心翼翼地从冰鉴底部一侧缝隙中探入，轻轻拨动。感受着针尖传来的细微触感，他缓缓调整角度和力度。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从冰鉴内部传来。紧接着，那冰鉴沉重的青铜器身，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松脱了。
王瓶子和赵振东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示意王显生再退远些。两人戴上加厚的皮手套，一左一右，缓缓扶住冰鉴两侧的耳。
“起。”
他们同时发力，向上抬动。冰鉴比预想的要轻一些，底部似乎有滑轨。随着冰鉴被移开，下方原来放置的位置，赫然露出一个方形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整齐，有石阶向下延伸！
而就在冰鉴被移开的瞬间，耳室内，那几根他们发现的绊线，似乎同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绷得更紧了。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隆隆”声，隐约传来，又迅速消失。
洞口冒出更加阴冷的气流，带着一种深埋地下的土石气息。马灯的光向下探去，照不见底，只有无尽的石阶通往更深沉的黑暗。
这耳室，果然不只是仓库。冰鉴之下，才是它真正守护（或隐藏）的通道。而刚才那隐约的“隆隆”声，像是一个被触发的、更深层机关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