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与那黏腻、令人作呕的“呵呵”声一同将王显生淹没。結他背靠冰冷的石壁,能感觉到那带着甜腥腐臭的恶风已扑到面门,甚至能想象出那苍白覆膜、口器滴涎的怪物近在咫尺。
死亡,冰冷而具体。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恐惧碾碎的最后一瞬——
“叮!”
一声极其清脆、悠长,仿佛玉磬轻击、又似清泉滴落深潭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恐惧与黑暗,直接敲在王显生的耳膜上,不,是敲在他的脑海里!
这声音如此清越,如此“真实”,与墓穴中一切腐朽、沉闷、诡异的声音截然不同。它像一柄冰锥,瞬间刺破了包裹意识的混沌粘稠的噩梦。
王显生猛地一个激灵。
眼前那几乎触及他皮肤的、布满血管纹理的苍白膜状物,那两点灼灼的幽绿鬼火,那滴落粘稠涎液的狰狞口器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倒影,骤然剧烈地扭曲、荡漾开来!
“呵呵”声、打斗声、赵振东的闷哼、王瓶子的厉喝,也同时变得飘忽、失真,仿佛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
“叮!”
第二声清响接踵而至,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韵律。
眼前的扭曲景象猛地一滞,随即像褪色的壁画般开始片片剥落、消散。那逼近的“椁蠹”、身后挣扎的师父和师叔、甚至脚下冰冷的石板、周围斑驳的壁画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显生!闭眼!别看镜子! 王瓶子焦急嘶哑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隔着混乱的呼喊,而是直接响在耳边,带着一种透支般的疲惫,却异常斩钉截铁。
镜子?
王显生混乱的大脑抓住这唯一的指令,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死死闭上眼睛,隔绝了那正在崩坏的恐怖幻象。
闭眼之后,身周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阴冷感似乎就褪去一分,脚下虚浮不着力的感觉也逐渐被坚实的触感取代。
“叮!” 第三声清响传来,这次似乎近在咫尺。
王显生感到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触感真实而温热。他颤抖著,犹豫着,缓缓掀开一丝眼缝。
没有主墓室,没有狰狞的椁蠹,没有受伤的师叔和苦战的师父。
他们三人,依旧站在那个空旷的前室里!位置几乎没怎么移动,就在那扇暗褐色、浮雕狰狞的巨门之前,头顶上方,那面巨大的、昏蒙的青铜镜依旧静静地悬挂著。
赵振东半跪在地,但左臂完好,只是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右手紧紧捂著自己的胸口,剧烈喘息,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悸。王瓶子站在他身旁,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则握著一枚小小的、黄铜色的、形似铃铛却无舌的物件,刚刚那三声清越的“叮”声,似乎就是他用自己的指甲,以特殊力度和频率急速弹击这铜铃边缘发出的。
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散落的武器,只有他们自己的脚印和之前那几具先来者的凌乱枯骨。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空气里,只有积尘的陈腐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哪有什么甜腥与异香?
王显生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心脏仍在狂跳,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师师父这”
王瓶子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小铜铃小心收回怀中,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后怕。“是‘摄魂镜’和‘蜃气’我们著了道了。”他声音沙哑,指了指头顶的青铜镜,又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巨门门缝下方,“看那里。”
王显生顺着望去,只见巨门底部与地面的缝隙间,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此刻正随着墓室内微弱的气流,极其缓慢地飘荡、沉降。
“那粉末,遇空气和活人气息,会蒸发出极微量、无色无味的‘蜃气’。”王瓶子解释道,“单独吸入,可能只是轻微头晕。但结合这面镜子——”他抬头,忌惮地看着那青铜镜,“这镜子铸造时掺了特殊矿物,又在墓中受地气阴寒浸润千年,表面纹路和锈蚀形成了特殊的、能干扰人脑的微光反射。长时间注视,尤其在‘蜃气’影响下,会严重扰乱心神,激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并将其投射为无比真实的集体幻象。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从开椁到怪物,到逃跑搏斗全是我们自己的脑子,在镜子和毒气的引导下,造出来的噩梦!”
赵振东这时缓过气来,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心有余悸的肯定:“没错我们根本就没进去过。一直在门外。那‘咯咯’的开椁声,那‘怪物’都是幻听幻视。我‘感觉’到手臂断了,剧痛无比,但其实是幻痛。”他看了看自己完好却仍有些颤抖的左臂。
王显生想起幻象中那逼真的触感、气味、声音,还有师父掷出的工兵铲、师叔折断的手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比真实的怪物更令人胆寒,因为它直接玩弄人心,利用恐惧本身作为武器。
“那那铜铃?”王显生看向师父怀中。
‘清心磬’,特殊合金所制,震动的声音频率能定神醒脑,破除一些迷障幻听。”王瓶子解释道,“但最主要的是,我意识到不对——幻象中细节虽然恐怖,却有几处不合常理的破绽。比如,汉代墓室深处不可能有如此‘新鲜’活跃的怪物;比如,振东手臂‘折断’时发出的声音不对;最关键的是,我们点燃的火折、掉落的马灯,在幻象中造成了光源变化,但那青铜镜中我们的倒影,却始终模糊扭曲,未曾清晰过一瞬这让我怀疑,我们始终没离开镜子映照的范围。再联想到门上‘擅入者死’的警告,可能并非武力杀伤,而是这种心智摧毁。所以我才拼命回想破解之法,用指甲弹击‘清心磬’,同时呼喊让你们用熟悉的、锚定现实的信息(如祖籍)对抗幻象。”
原来,那清越的“叮”声,是撕裂梦魇的曙光。那重复的村名,是拽回意识的绳索。
三人站在真实的前室中,望着那扇依旧紧闭、却仿佛更加深邃危险的巨门,一时默然。地上那几具先来者的枯骨,此刻看来,恐怕也并非互搏而死,而是在无尽的恐怖幻象中,心力交瘁,或自残,或活活吓死,亦或是在幻象引导下“以为”杀死了同伴或怪物,最终力竭而亡。
青铜镜沉默地高悬,门缝下的“蜃气”粉末仍在细微飘散。主墓室的门,依旧森严地关着,真正的秘密和可能的珍宝还在后面。但此刻,这扇门带给他们的,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渴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敬畏。
他们避开了翻板,绕过了毒烟,却差点栽在这无声无息、直指人心的诡异机关之下。古人的智慧与对身后事的执念,其凶险莫测,远超刀枪剑戟。
“师父我们还”王显生声音干涩。
王瓶子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赵振东和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沉默良久。
“今天就到这儿。”他最终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审慎,“这地方,邪性。我们需要时间缓缓,也需要准备更周全。先出去。”
没有异议。赵振东撑著站起身,王显生连忙去扶。三人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巨门和门上的青铜镜,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退出前室,穿过仍残留一丝辛辣气息(这次是真实的)的宽阔甬道,绕过翻板区域,最终,从那个斜打下来的盗洞口,重新回到了人间。
外面,天已蒙蒙亮,山风清冷,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沐浴在真实的晨曦中,三人都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无比漫长而真实的噩梦中惊醒。背后的盗洞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一道伤口,也像一只凝视着他们的、幽深的眼睛。
而这一次的经历,如同一道冰冷的刻痕,深深烙在了三人的记忆里。有些门,或许本就不该被打开;有些低语,或许本就不该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