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洞后涌出的那股风，阴冷，带着一种积郁千年的土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矿物气息。马灯的光晕在狭窄的甬道里仅能照出丈许，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王瓶子没急着进去。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倒了点水在掌心，将手指浸湿，然后伸进洞口，悬停片刻。“风是活的，缓，但持续，下面有通气孔，或者”他顿了顿，“有更大的空间。”
赵振东已经抽出那把用惯的狭长探铲，侧身第一个滑入洞口。王显生紧随其后，双脚踩上甬道地面松软的浮土时，心猛地一跳。王瓶子最后进来，回身小心地将那块抽出的青砖虚掩在洞口，既不完全封死，也能从外面稍作遮掩。
甬道向下倾斜，坡度不算陡，但脚下的浮土极滑。两侧青砖垒砌得十分规整，砖缝紧密，只是蒙着厚厚的、绒毯般的黑色尘垢。空气凝滞而沉重，除了三人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就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间隔很久才响起一声的“嘀嗒”水声，空洞地回荡。
走了约莫十几丈，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被一堵砖墙封死。赵振东举灯上前察看，王瓶子却拉住了他。
“等等。”王瓶子蹲下身，用刷子轻轻扫开墙根处的浮土。灯光下，露出几块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方砖，排列成一个不起眼的矩形区域。“翻板。”他低声道，手指虚点着那区域边缘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踩上去，这块地砖会翻，底下八成是陷坑。”
他们紧贴著甬道侧壁，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片死亡区域。果然，绕过之后，前方甬道向左拐去，那堵“死墙”只是个迷惑人的假象。
拐过弯，前方豁然稍显开阔，像是一个小小的耳室，但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堆著些腐朽成泥、辨不出原貌的有机物痕迹。正对着他们的，是一道双扇的石门。门扉紧闭，由整块青灰色石料雕成，表面朴素无纹，却在马灯光下泛著冷硬的润泽。门缝紧密得几乎看不见，门楣上方，嵌著一块尺许见方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阴线刻着几个硕大的篆字，字迹古拙，在摇曳的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蠕动。
王显生辨认著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轻声念出：“擅入者死”
赵振东“哼”了一声，不以为然。王瓶子却示意他噤声，自己凑近那石门，几乎把脸贴上去，仔细观察门缝、门轴，又用手指极轻地拂过门楣和两侧的墙壁。
“门是滑轨式的，从里面闩住的可能性大。”王瓶子分析道，“但关键是这‘死’字，未必只是恐吓。”他指向石门两侧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拇指粗细的孔洞，“看这些，位置很刁钻。如果强行破门或者触动了什么机关，可能会有弩箭、毒烟之类的东西从这里喷出来。”
他退后两步，目光在石门和周围墙壁上游移。“找找看，有没有不寻常的砖石，或者可以活动的东西。这种墓，设计者往往会留一个隐秘的开启方法，或许是给后人祭祀，或许是建造者自己留的后路。”
三人分头，用刷子和探针，在耳室有限的范围内细细摸索。砖墙冰冷潮湿，除了积尘，似乎别无他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感越来越重。王显生心里开始焦躁，难道真要无功而返，或者冒险硬来？
就在这时，赵振东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什么机关咬合。只见他半跪在石门右侧墙壁根，手指正按在一块看起来与周围毫无二致的墙砖上。那砖被他向内按进去半寸，发出刚才那声响后，便停住了。
“这块砖后面是空的，按到底有弹性，但没别的动静。”赵振东低声道。
王瓶子立刻过来，仔细查看那块砖及其周围。“单按一块可能没用。找找对称的位置，或者按特定顺序。”
他们很快在石门左侧对称位置，也找到了一块类似的活砖。接着，王瓶子根据汉代墓葬常见的对称与方位原则，又在上方门楣两侧，找到了另外两块稍小、位置更隐蔽的活砖。
“四块可能对应四方，或者四象。”王瓶子沉吟，“顺序是关键。弄错了，可能就真触发杀招。”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嘴里低声念叨著“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汉墓重四灵守卫，东方青龙属木，主生，可能是起始”
“试试先按左，再按右，然后左上，最后右上。”王瓶子睁开眼，眼神锐利，“显生，你退到拐角去。振东，我来按，你警戒。”
王显生依言退后，心脏狂跳。王瓶子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稳稳地按向左侧墙壁那块活砖。砖块被缓缓压入，发出一声清晰的“咔”。无事发生。
他移步到右侧，同样按下。“咔”。甬道里死寂一片，只有灯焰不安地跳动。
接着是左上角那块小砖。“咔”。
最后，王瓶子的手指按向右上角那块小砖。砖块陷入的瞬间，四块砖似乎同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内部机括运转的“嗡嗡”声，随即——
“咯咯咯”沉重的摩擦声从石门内部传来。那道看似浑然一体的青石墓门，竟然从中缝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更深沉的黑暗。没有弩箭，没有毒烟。
门开了尺许宽，便停了下来。里面涌出的空气更加阴冷，带着一股更浓郁的、类似金属和香料混合的奇异味道。
赵振东举灯照向门内。灯光所及，是一条比之前更宽阔的甬道，地面不再是砖，而是铺设著整齐的青石板。两侧的墙壁上，似乎有彩绘的痕迹，但岁月侵蚀，只剩下大片模糊黯淡的色块和线条。
“走。”王瓶子低声道，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这条甬道不长，尽头似乎又是一个拐角。但就在他们走到甬道中段时，异变突生！
脚下几块青石板猛地向下一沉！虽然幅度不大，却让三人身形一个趔趄。几乎同时，两侧墙壁上那些看似装饰的、凸起的砖雕兽首，口中“嗤嗤”喷出大股浓密的黑色烟雾！烟雾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甬道。
“闭气！掩住口鼻！”王瓶子疾呼，声音在烟雾中有些失真。
王显生慌忙用衣袖捂住口鼻，但眼睛已被刺激得泪水直流，视线一片模糊。他听到赵振东在咳嗽，还有王瓶子急促的脚步声和摸索声。
“别乱动！贴著墙！”王瓶子喊道，“这烟未必有毒，主要是迷惑和阻挡！”
烟雾浓得化不开，灯光在其中只剩下一团昏黄的光晕，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王显生感到一阵恐慌，脚下发软。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是师父。
“跟着我，一步一步走。”王瓶子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拉着王显生，摸索著墙壁，慢慢向前移动。赵振东似乎也跟了上来，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
短短一段路，在浓烟和未知的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终于，他们摸到了甬道尽头的拐角。拐过去，烟雾似乎稀薄了一些，前方隐约可见一个更大的空间轮廓。
三人跌跌撞撞冲进那个空间，又向前跑了几步，直到完全脱离黑色烟雾的范围，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咳嗽。王显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肺部火辣辣地疼。
稍微平复，他们举起马灯照向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前室，比之前的耳室大了数倍。地上散乱著一些陶器碎片和腐朽的木器残骸，角落里还有几个倾倒的、已经锈蚀成团的铜灯架。正前方，又是一道门。
这道门与之前的不同。它更为高大厚重，材质似石非石，似木非木，呈现一种暗沉的深褐色，表面布满了复杂而狰狞的浮雕，依稀可辨是某种凶兽和扭曲的云纹。门扉紧紧闭合，门缝处似乎还封著某种黑色的、胶质般的东西。门的上方没有刻字，却悬挂著一面巨大的、边缘已经锈蚀的青铜镜，镜面昏蒙，模糊地映出他们三人狼狈的身影和手中摇曳的灯火。
铜镜下方，门槛之前，赫然散落着几具白骨！骨骼凌乱，像是曾激烈挣扎过，身旁还丢弃著几把锈蚀不堪的短刀和朽烂的铲柄。
赵振东用脚拨弄了一下白骨，脸色阴沉。“比我们来得早。”
王瓶子没看那些白骨，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扇诡异的大门和上方的青铜镜上。“这才是主墓室的门。”
马灯的光，在这空旷阴森的前室里，显得那么微弱。青铜镜中扭曲的人影，门扉上狞恶的浮雕，脚下先来者的枯骨，还有身后尚未散尽的、带着辛辣气味的黑烟，共同构筑成一道沉重而凶险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与最终的秘密之间。
主墓室就在门后，触手可及。但门，如何开？门后，又有什么在等待着？三人站在门前，喘息未定，望着那扇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巨门，久久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