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黑烟残留的辛辣和积郁千年的阴冷。卡卡暁说枉 首发那扇暗褐色、浮雕狰狞的大门沉默矗立,门上悬挂的青铜镜昏蒙如盲眼,漠然映照着下方凌乱的白骨与三个活人疲惫的身影。
王瓶子没有贸然上前。他举著马灯,沿着门侧缓缓移动,灯光仔细舔舐过门框与墙壁的连接处、门槛下的缝隙、以及那些令人不安的浮雕细节。赵振东蹲在那些白骨旁,用探针小心地翻看,偶尔用只有王瓶子能懂的手势,指向某块骨头上不自然的裂痕或旁边锈蚀武器上的砍缺。
“不是被机关所杀,”赵振东终于低声道,声音在前室空洞地回响,“是互搏致死。刀口在骨头上,他们自己人杀起来了。”
王显生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些显然也是摸金倒斗的老手,在墓室门前自相残杀?
王瓶子的目光,最终久久停留在那面青铜镜上。镜面布满绿锈和污渍,照人模糊扭曲,但它悬挂的角度,却恰好能将门前一片区域纳入其中。“镜子”他喃喃道,眉头紧锁,“汉墓中用镜,有镇魂、辟邪、乃至制造幻象之说。这些浮雕,”他指向门上那些扭曲的兽形云纹,“看久了,是不是觉得它们在动?”
王显生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些浮雕。在跳跃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蜿蜒的线条和凸起的兽眼,似乎真的产生了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微妙变化,仿佛有生命的阴影在其下流动。他赶紧移开视线。
“镜子,加上这特定光线下的浮雕,可能形成某种干扰心智的效应。”王瓶子判断道,“再加上这门前可能弥漫的、不易察觉的致幻气体或别的什么。前人著了道,陷入幻象,互以为敌。”他示意王显生和赵振东退后几步,远离门前那片区域,尤其避免直视青铜镜和长时间注视浮雕。
“那门怎么开?”赵振东问,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瓶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侧面墙壁,用探针轻轻敲击砖石,侧耳倾听。又在几个不同位置重复这个动作。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门是石质的,但门轴和机关应该在墙里。找找看,有没有隐蔽的枢纽,通常不会离门太远,也不会在正前方危险区域。”
三人分散开,在门前左右两侧数尺范围内,用刷子和手指细细摸索每一块砖石的缝隙、温度、以及极其细微的凹凸。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流逝,只有灯焰偶尔的噼啪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
“师父!”王显生忽然低呼。他在右侧墙壁离地约三尺处,摸到一块砖石的触感略有不同,更温润,似乎经常被摩擦。他试着用力按压,砖石纹丝不动。王瓶子过来,示意他让开,自己用手指顺着砖石边缘摸索,然后尝试向左旋转。
砖石发出艰涩的“嘎吱”声,竟然真的转动了!随着转动,门内传来沉重的机括咬合、绞盘转动的“轧轧”声。与此同时,门上那面青铜镜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浮尘簌簌落下。
“继续,慢点。”王瓶子稳住呼吸。赵振东也过来,两人合力,缓缓将那块砖石向左旋转了约莫半圈。
“轧轧”声达到了顶峰,然后骤然停止。
“轰”
一声闷响,那扇沉重的暗褐色大门,竟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没有想象中的毒箭乱飞,也没有地陷翻板,只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郁的气息,混合著浓郁的檀香(或许是某种特殊木料)和淡淡的金属锈味,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门开了约两尺宽,便不再动弹。门后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仿佛连通著另一个世界。
王瓶子将马灯举高,灯光艰难地刺入门内黑暗。隐约可见,里面是一个极为宽敞高大的空间,远远超出之前任何耳室或前室。地面似乎铺着巨大的石板,远处有粗大的立柱阴影,更深处,隐约有一个极其庞大的、方形台座的轮廓。
“主墓室。”王瓶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三人侧身依次进入。当王显生跨过那高大门槛,踏足主墓室地面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不是皮肤的冷,而是仿佛能渗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寒。
马灯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更加微不足道。他们缓缓前行,灯光逐渐照亮了内部的景象。墓室呈长方形,极为恢宏,长宽不下十丈,高度也超过三丈。四周墙壁并非砖砌,而是开凿平整的原岩,其上绘有巨幅的、色彩虽已斑驳黯淡却仍能辨出当初瑰丽的壁画——似乎是描绘天国、宴饮、出行、仪仗的场景,人物众多,姿态庄严。
墓室中央,果然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石砌棺床,高约五尺,四面有阶梯可上。棺床之上,并非他们常见的单棺,而是一具极其庞大的、黑沉如墨的木制椁室!椁室形如一座微缩的殿堂,有屋顶、檐角、甚至隐约可见斗拱结构,通体由整块或拼接的巨木制成,木材在千年后依然乌黑油亮,看不出丝毫腐朽,表面似乎还涂有厚厚的、光润的漆层或某种特殊涂料。椁室正面有两扇对开的椁门,紧闭着,门上同样有复杂的金属饰件,只是大多覆满绿锈。
椁室四周,棺床之下,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真人大小的陶俑,皆为武士装扮,披甲持戟,虽然彩绘剥落,面容模糊,但阵列森严,沉默地拱卫著中央的巨椁。更令人心悸的是,墓室四角各矗立著一尊青铜铸造的凶兽雕像,形似麒麟又似貔貅,张牙舞爪,姿态威猛,在幽暗光线下泛著青绿色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空气在这里几乎不流动,那股混合了异香与陈腐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除了他们的呼吸和心跳,一片死寂,连之前隐约的滴水声也消失了。
三人站在棺床前,仰望那巨大的黑色椁室,震撼得一时无言。这规制,远超一般的贵族墓葬。
“如何开?”赵振东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面对这庞然巨物,寻常的撬棍显得如此可笑。
王瓶子绕着棺床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椁室的结构、接缝,以及那些锈蚀的门户饰件。“这不是普通榫卯,看接缝处的金属加固和这些凸起的像是卡榫或暗锁。”他指向椁门上方几个不起眼的、锈成一团的金属凸起,“强行破拆,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也可能触发最后的自毁机关。”
他沉思片刻,目光落在那些青铜兽像和陶俑上。“如此规制的墓,必按礼制布置。开椁之法,或许不在椁本身,而在这些护卫之物上。”
他让王显生举灯,自己再次仔细审视那些陶俑和青铜兽。终于,他在一尊面朝椁门、似乎是指挥官模样的陶俑脚下,发现了一块微微凸起、与其他地砖略有不同的石砖。又在对应方向的青铜兽像基座上,找到了一个可以旋转的、锈蚀的青铜兽头装饰。
“试试看,”王瓶子对赵振东说,“我按俑下砖,你顺时针转兽首,听我口令,同时用力。”
两人就位。王显生举灯的手微微发抖,紧紧盯着师父和师叔。
“一、二、三!”
王瓶子用力踩下陶俑脚下的石砖,赵振东同时发力,将那青铜兽首缓缓转动。
“喀啦啦”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机括运转声从地下和椁室内部传来,整个棺床似乎都微微震动。紧接着,那两扇沉重的黑色椁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悠长呻吟,竟缓缓地向内打开了!积尘簌簌落下。
门内黑洞洞的,一股更加浓烈、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涌出,那异香中似乎夹杂了一丝甜腥?
王瓶子示意稍等,让空气流通片刻。然后,他第一个,极其缓慢、谨慎地踏上了棺床的阶梯,来到敞开的椁门前,将马灯探入。
灯光照亮了椁室内部。里面空间比外面看着稍小,但依旧惊人。正中,是一具同样乌黑发亮、形制庄重的外棺。外棺周围,堆放著大量随葬品:铜鼎、铜壶、漆器(多已朽坏)、玉璧、还有一些看不清的器物,在幽光中闪烁著零星黯淡的光泽。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符合超高规格汉墓的布置。
王瓶子的目光,最终落在外棺的棺盖上。棺盖与棺体严丝合缝,但棺盖表面,似乎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描绘著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符箓或图案,在黑色棺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妖异。而在外棺的头部位置,棺盖与棺体之间,似乎并没有用长生钉死死钉牢,反而像是虚掩著?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跳。不合礼制。除非
他回头,对棺床下的赵振东和王显生做了个“上来,小心”的手势。
三人齐聚椁室内,站在那巨大的外棺旁。那暗红色的符箓近看更觉诡异,线条蜿蜒扭曲,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或许是光影错觉)。那股甜腥味,在这里更加明显了,似乎就是从棺内透出的。
赵振东已经将撬棍拿在手中。王瓶子再次检查了棺盖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的机关连接后,点了点头。
赵振东将撬棍尖端小心翼翼插入棺盖头部那虚掩的缝隙中。王瓶子和他一起,握住撬棍后端。
“起!”
两人同时发力。棺盖比预想的要轻!几乎没费太大劲,头部就被撬起了一寸多高。一股更浓烈的甜腥气混合著刺鼻的怪味喷涌而出!
王显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举灯照向缝隙。
灯光堪堪投入棺内——
首先看到的,是早已朽烂成灰褐色残片的丝绸衣物痕迹,和其下隐约的人形骨骼轮廓。但就在那头颅位置的衣物残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不是金玉。
那似乎是一层膜?苍白、半透明、布满细微血管般纹理的膜,包裹着或覆盖著什么。而在那层诡异的膜状物之下,靠近骷髅眼窝的位置,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倏地亮起!
紧接着,那覆盖头颅的“膜”猛地一动!一只干枯、苍白、指甲尖长如钩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棺内衣物残骸中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了撬起的棺盖边缘!
“呵——!”
一声非人般的、干涩嘶哑的吸气声,从棺内沉沉响起!
王显生魂飞魄散,马灯脱手向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