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好东西就出发，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王显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背上那个装满家伙什儿的帆布包越来越沉，勒得肩膀生疼。王瓶子和赵振东走在前面，两人都沉默著，只是偶尔交换个眼神，或是停下来，望着雨雾迷蒙的山脊线，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
“停。”走在最前的赵振东忽然抬起手。他们已经翻过两道山梁，眼前是一片朝北的缓坡，坡上长满了那种在茶馆里描述过的、低矮虬结的野枣树和灰扑扑的白毛蒿。雨虽停了，但坡地背阴处依旧湿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石灰混合的味儿。
“就是这片了。”赵振东的声音不高，却很确定。他走到坡地中央一处略凹陷的地方，用脚拨开厚厚的腐叶和湿泥，露出底下颜色明显更深、近乎黑褐的土壤。“看这儿，水渗得最快，草根也最浅。”
王瓶子走过来，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在手里慢慢捻开。土质细腻，粘手，夹杂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颗粒和极细的炭末。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是它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三人像梳头一样，在那片不到半亩的坡地上细细梳理。王瓶子拿着罗盘，不断修正方位，嘴里低声念叨著“龙砂”、“水口”、“明堂”这些王显生半懂不懂的词。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赵振东则像条经验丰富的老猎犬，用一根削尖的硬木棍，这里戳戳，那里探探，通过木棍传来的震动和手感，判断地下的虚实。
“这儿，”赵振东最终在一丛格外茂密的野枣树下停住，木棍点在脚下，“回声最‘空’，土也最松。边上这圈蒿草，根子全是横著长的，扎不下去。”
王瓶子过来，看了看位置，又抬头望了望坡顶一块突出的鹰嘴岩，点了点头。“头前脚后，倚山面虚。墓门，八成就在这枣树底下。”
定位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活儿才刚刚开始。赵振东卸下背囊，取出那几把特制的短柄铲。铲头形状各异，有扁平的“板锹”，有带弧的“鱼鳞铲”，还有头部尖锐如锥的“探针铲”。他先用了“探针铲”，在枣树根部周围选了三个点，呈三角形，斜著向中心下方慢慢探去。铲子入土无声，全靠手臂巧劲旋转下压。每一次提铲，他都仔细察看带上来的土样，感受铲头遇到的阻力变化。
“五尺以上，都是杂填土和风化岩屑，”他边探边低声说，“五尺往下，土色变青，有夯层，一铲一个白印儿，但不算太硬，应该是墓道上的回填夯土，年久有点松了。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探到约莫七尺深时，赵振东手里的铲子明显一顿，随即传来“喀”的一声轻响，像是碰到了砖石边缘。他小心翼翼地将铲子换个角度，沿着那硬物的边缘缓缓滑动探察。
“是砖，竖砌的，很规整。应该是墓道封门砖的外墙。”他抬头看向王瓶子，“打洞的点，得避开这砖墙正面，从侧上方斜著下去，擦著砖墙顶子进墓道，最稳妥。”
王瓶子蹲在探孔边，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几个探点的相对位置和深度，在心里飞快计算著。“从这儿，”他指著枣树东侧三尺外一个点，“先垂直下五尺，然后向西南斜著打，角度不能太大，慢慢切进去。”
确定了方案，赵振东换了“板锹”，开始扩孔。这活儿需要力气，更需要耐心和稳定。每一铲下去，铲多少土，扩多大角度，都不能出错。王显生负责散土，用一个厚帆布做成的小桶，将赵振东挖出的泥土一桶桶提到远处倾倒，再将桶悄无声息地送回洞边。王瓶子则守在洞口，借着逐渐暗淡的天光，时刻观察著洞壁的土质变化和稳定性，不时低声提醒一句：“慢点，右边土有点潮。”
洞越挖越深，光线几乎透不进去。赵振东在腰间系了根绳子，另一头让王显生拉着，自己半个身子探进洞中作业。洞内传来单调而压抑的“沙沙”铲土声，和赵振东粗重的呼吸声。挖出来的土，颜色越来越深，质地也越来越均匀，带着浓重的、陈年的土腥气。偶尔，铲头会带出半片青灰色的碎砖，或是一小块已经钙化、看不出原貌的漆皮。
天色完全黑透，山野间只有风声和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王瓶子点燃了一盏带玻璃罩的小马灯，用绳子吊著缓缓送入洞中。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洞穴深处赵振东沾满泥污的背影和那不断延伸的、潮湿的洞壁。
“到了！”洞底突然传来赵振东压抑著激动的一声低呼。
王显生心里一紧，连忙探身去看。只见马灯的光晕下，洞的斜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道青灰色的、平整的砖墙！砖块很大，排列紧密，砖缝里是已经变成灰白色的坚硬浇浆。赵振东正用一把小刷子，轻轻刷去砖面上厚厚的淤泥。
王瓶子也下来了，洞内顿时显得拥挤。他凑近那砖墙，仔细查看砖的规格、砌法，又用指关节轻轻叩击了几处。
“是汉砖，没错。这砌法是墓道的外封墙。”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洞口就开在这墙上头，我们斜打下来，位置刚好。”
赵振东换上了一把头部更窄、更坚硬的“鹰嘴锄”，开始小心翼翼地剔除砖缝间已经部分酥松的灰浆。这是个精细活儿，用力大了可能震松整片砖墙，用力小了又抠不动。他全神贯注，额上的汗珠混合著泥水，一滴滴落在脚下的黑泥里。
终于，最上层一块砖的四周灰浆被清理干净。赵振东和王瓶子合力，用两把铲子插入砖缝，一点点撬动。砖块起初纹丝不动，仿佛与墙壁浇筑成了一体。两人加了几分暗劲，只听极轻微的“咯”一声，砖块松动了一线。再慢慢加力，那块沉重的青砖终于被缓缓抽了出来。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的风，从砖后那漆黑的缝隙里幽幽地涌出，扑在三人汗湿的脸上。马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王瓶子将马灯凑近那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灯光勉强照进去几尺，可见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同样由青砖砌成的甬道，地上积著厚厚的浮土，两侧的砖壁在光影中向黑暗深处延伸。
洞，打开了。
三人站在盗洞口，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谁也没说话。只有那盏马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映着他们沉默而肃穆的脸，以及洞口边缘那湿润的、泛著冷光的青砖。风从他们来的方向灌入洞中，在甬道里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一声被尘封了太久太久的、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