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5月,香港维多利亚公园。
午后的阳光不算猛烈,透过维多利亚公园繁茂的树木,洒下斑驳的光点。与往常商业演出或颁奖礼的炫目舞台不同,今日的场地布置得简朴而富有生机。背景板是清新的蓝绿色,上面印着醒目的“绿色一代新主张”字样,周围环绕着由学生和环保团体制作的、关于减少污染和爱护自然的宣传画与手工模型。空气里没有脂粉和发胶的浓重气味,反而飘散着青草与泥土淡淡的清新气息,尽管其中仍混杂着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
beyond四人的出现,依然引发了守候已久的歌迷一阵克制而激动的骚动。他们没有穿着打歌服或夸张的舞台装,而是统一的简约白色棉质t恤搭配牛仔裤或卡其裤,t恤上印着活动的绿色标志,看起来清爽又亲切。这种与周围环保主题浑然一体的装扮,让他们少了几分明星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投身公益的纯粹。
活动流程并不复杂。在主办方简短发言后,beyond作为表演嘉宾登场。家驹拿起麦克风,没有过多的寒暄,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语气真诚而直接:
“大家好,我哋系beyond。今日唔系嚟开演唱会,系想同大家分享一首新歌,亦系我哋心里面嘅一番话。” 他顿了顿,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开来,“我哋住喺呢个城市,享受佢嘅繁华,但系有冇留意到,我哋亦都制造紧好多垃圾,消耗紧好多资源?有时我哋自己都唔知点样开始去保护身边嘅环境。所以,呢首歌,叫做《送给不知怎去保护环境的人(包括我)》。”
话音刚落,世荣清脆的鼓棒敲击声响起,是不同于《光辉岁月》的沉重或《灰色轨迹》的迷惘,而是一种带着反思与劝诫意味的明快节奏。家强的贝斯线跟进,沉稳有力。阿paul的吉他则奏出流畅而略带忧郁的旋律,家驹的歌声随之响起:
“当偏僻的山里已不再见稻田,
火车总觉路程太短,
海中的那渡轮也不再是木船,
沙鸥可有令人眷恋,
当初的努力只为目前,
此刻怎去接受变迁,
都市中满灰烟,
其实那里觉得呼吸欠自然,
风雨中已疯癫,
谁像以往那么天真信预言,
当天空里漫游已不再是梦儿,
清风总夹着尘与烟,
高呼拯救地球已经有数十年,
始终只有自由最浅,
风光的建造机械乐园,
休息工作继续探险,
都市中满灰烟,
其实那里觉得呼吸欠自然,
风雨中已疯癫。…”
歌词直白而恳切,将环保议题融入日常场景,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更像是一种自我剖析和友善的提醒。台下的歌迷起初还举着相机或兴奋地低声呼唤名字,但随着歌曲进行,许多人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地倾听。一些年轻学生跟着节奏轻轻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当唱到“可否小心去想想,人类的好与坏”时,现场有一种静谧的共鸣在流动。
表演结束时,掌声热烈而持久,不同于狂热欢呼,更多是一种认同与赞许。家驹四人并肩站在台上,向台下鞠躬,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阳光正好打在他们身上,白色的t恤仿佛在发光。那一刻,音乐超越娱乐,承载了更广泛的社会关切,而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让这份关切有了回响。
后台临时搭起的简易帐篷里,气氛与外场的公众瞩目截然不同。一进来,阿paul就夸张地呼出一口气,扯了扯汗湿的t恤领口:“哇,细路仔嘅眼神真系够专注,唱错一个音都实俾佢哋发现。”
家强一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一边笑道:“你惊咩啊,你又冇唱,净系弹吉他。”
“弹错都系错啊!”阿paul反驳。
这时,乐瑶像只灵巧的燕子,从帐篷另一侧钻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藤编野餐篮,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各位环保大使,辛苦晒!犒劳三军嘅物资到咗!”
她揭开篮子上的盖布,一股混合着热辣辣的牛油酥香与甜蜜蛋奶气息瞬间飘散出来,冲淡了帐篷里的闷热。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刚出炉不久的葡式蛋挞,焦糖色的表面带着诱人的斑点,酥皮层次分明。旁边还有几个保温壶。
“葡挞!正啊!”家强眼睛一亮,立刻伸手。
“喂,洗手先啊!”乐瑶轻拍开他的手,却已经麻利地拿出纸碟,先夹了两个递给旁边微笑看着的世荣,“世荣,你嘅。”
然后她又拧开保温壶,浓郁的港式奶茶香飘出。“奶茶,少甜,你哋各自认领自己个杯啦。”她准备的是一次性杯,但上面都用马克笔做了小小的记号:一个闪电符号是阿paul,一条小鱼是家强,一个鼓槌是世荣,一个高音谱号是家驹。
“哇,haylee姐,使唔使咁贴心啊!”家强拿起画着小鱼的杯子,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喺公园草地度食热葡挞饮奶茶,简直系至高享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家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奶茶,指尖摩挲着杯身上简单的谱号记号,抬眼看向乐瑶:“偷走咗几耐时间去买?呢间铺头要排长龙喔。”
“秘密!”乐瑶皱皱鼻子,自己也拿起一个蛋挞,小口咬下,酥皮簌簌掉落,“你哋首歌写得好啊,我喺侧面睇,好多学生仔真系听入心。尤其系家驹你讲‘包括我’嘅时候。”
阿 paul 嘴里塞着蛋挞,含糊不清地接话:“包括我,梗系包括我啦,我丢啲废谱嘅时候都冇分类……嘶,好热!”他被蛋挞馅烫到,龇牙咧嘴。
世荣慢条斯理地吃着,评价道:“酥皮好脆,啱啱好。”
轻松的笑语充满了临时帐篷。他们或坐或站,分享着简单的点心,谈论着刚才的表演,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也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这与舞台上传递严肃信息的形象形成了温暖的对比。在这里,他们是刚刚完成一项有意义工作、可以放松享用零食的伙伴。
家驹解决掉一个葡挞,用纸巾擦了擦手,看向乐瑶,忽然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下次,可能真系要学下点垃圾分类。唔系嘅话,首歌就真系‘得个讲字’啦。”
帐篷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驹哥觉悟真高!”
“由你监督我哋啦!”
晚上没有活动,家强要和朋友去舞厅,阿paul要跟女朋友约会,世荣拉着阿中、家驹去出海钓鱼,于是一行人由三对情侣组成,世荣和rose、家驹和乐瑶、阿中和他女朋友思思。
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橘色,光线斜斜地打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码头边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淡淡的鱼腥味和引擎柴油的气息。与其他人的热闹行程相比,这趟临时起意的“卜卜艇”出海,显得格外闲散自在。
世荣显然是这次行动的“船长”兼发起人,他熟门熟路地跟码头上一位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船家谈好价钱。租下的正是一艘典型的“卜卜艇”——小小的木质渔船,船身漆成褪色的蓝白两色,中间有个低矮的乌篷,可以勉强遮挡日晒和偶尔溅起的浪花。船尾挂着一台马力不大的旧舷外机,启动时会发出“卜卜卜”的沉闷响声,名字正是由此而来。
乐瑶和rose兴致勃勃,在码头附近的小店和摊档间穿梭。她们买了几瓶汽水、一大包花生,还专门挑了几根翠绿笔直的青瓜和几个红润饱满的番茄,用清水仔细冲洗干净,装在塑料袋里。乐瑶甚至没忘记往自己的帆布包里塞了一本倪匡的卫斯理小说,预备在等待鱼儿上钩时消磨时光。rose笑她:“出海睇小说?小心晕船浪!”乐瑶却眨眨眼:“有家驹同世荣两位‘定海神针’喺度,我惊咩啊。”
另一边,家驹、阿中和匆匆赶来的世荣则扛来了好几套钓鱼竿、一个装满鱼饵的小冰箱,还有几个硕大的绿色网兜。阿中信心满满:“听讲呢个季节海鲈鱼多,我哋个网兜实装得满!”家驹看着那堆工具,笑着摇头:“阿中,我哋系去钓鱼,唔系去搬鱼舱啊。”
下午五点半,天色尚亮。 一行人——家驹、世荣、阿中、乐瑶、rose,以及阿中文静的女朋友思思——小心翼翼地登上这艘有些摇晃的小船。乌篷下的空间狭小,大家需挨着坐。世荣理所当然地坐在船尾操舵,他神情专注,动作稳当,轻轻拉动引擎绳。“卜卜卜……”熟悉的响声有节奏地响起,小船缓缓调头,划开平静的水面,朝着筲箕湾外的开阔海面驶去。
船离岸渐远,都市的喧嚣迅速褪去。凉爽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彻底的自由气息。乐瑶坐在船头一侧,看着身后蜿蜒消失的岸线,和越来越开阔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海天景色,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绽开纯粹快乐的笑容。家驹坐在她斜后方,目光掠过她飞扬的发丝和明亮的侧脸,又看向远方,嘴角也噙着一丝放松的弧度。
阿中迫不及待地开始分发鱼竿,安装鱼饵。rose和思思对钓鱼兴趣不大,更享受吹风看景,低声聊着天。乐瑶则拿出洗好的青瓜,“咔嚓”一声掰成几段,分给大家。青瓜清爽微甜,汁水充沛,在这微咸的海风中显得格外可口。
“落钩啦!”世荣将船速减慢,让船在一个看似不错的位置随波轻荡。男人们纷纷将挂好饵的鱼线抛入海中,橙色的浮标在金色的波浪间起伏。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卜卜”的引擎怠速声、海浪轻拍船身的哗哗声,以及偶尔掠过的海鸟鸣叫。
等待鱼儿上钩需要耐心。乐瑶果然掏出了那本《卫斯理小说》,就着天边尚未消散的余光读了起来。家驹瞥了一眼封面,低声问:“呢本讲乜?”
“讲外星人同前世记忆,好曲折。”乐瑶抬头,眼睛在暮色中发亮,“要唔要我讲你知前面剧情?”
“唔使,你睇你嘅。”家驹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的浮标,但氛围已然不同,有一种共享静谧的安然。
阿中是最没耐性的那个,时不时提起鱼钩检查饵料,嘴里念叨:“冇理由啊,点解仲未食饵?” 引得众人发笑。思思温柔地拍拍他:“钓鱼要心静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转为深邃的宝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怯怯地亮起。世荣的浮标最先猛地一沉!“有鱼!”他低呼一声,熟练而稳定地开始收线。大家都屏息看去,鱼线绷紧,在水下划出挣扎的痕迹。不一会儿,一尾银光闪闪、巴掌大的沙鲈鱼被提出了水面,在甲板上活泼地跳动。
“好耶!开门红!”乐瑶合上书,开心地鼓掌。
这下激起了大家的斗志。连原本只是观摩的rose和思思也凑过来看。虽然接下来并非每次都有收获,但偶尔的惊喜——家钧钓到一条小石斑,阿中终于如愿以偿网到一条稍大的海鲈——让小小的船舱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乐瑶带来的番茄和花生成了最佳补给,大家一边分享,一边等待下一波运气。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天边只剩一抹绚烂的紫红余晖,倒映在愈发深沉的海面上。世荣打开了船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圈照亮了一小片甲板。海风转凉,乐瑶披上了带来的薄外套。
船稳稳停在一片开阔水面上,随波轻荡。见大家陆续有收获,乐瑶也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卫斯理小说,从阿中那儿要来一根备用鱼竿。她没去碰那些腥气的鱼饵,反而从零食袋里翻出几片白吐司,在手里仔细地捏揉,直到变成一个紧实、黏糊糊的小球,然后利落地挂上鱼钩。
“吐司都得?”阿中瞪大眼。
“试试咯,鱼都可能想换下口味呢?”乐瑶狡黠一笑,学着样子将鱼线抛了出去。白色的小面团在海水中慢慢雾化开来。
没想到,不到十分钟,她那枚浮标就开始不规律地上下点动,紧接着猛地向下一沉!
“有嘢!”乐瑶低呼,下意识双手用力往上一抽竿!鱼竿瞬间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线轴吱呀作响,一股扎实沉重的拉扯感顺着鱼竿猛地传到她手臂上。
“哇,好大力!”乐瑶差点没站稳,显然水下的家伙个头不小。她开始有些手忙脚乱地试图收线,但鱼儿发力向深海钻去,拉扯得她东倒西歪。
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家驹见状,立刻把自己的鱼竿往船尾的插孔里一插,快步走到她身后。他结实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环过,大手稳稳地覆在她握着鱼竿的手上,瞬间接管了大部分对抗的力量和控制权。
“稳住,唔好同佢硬扯,泄一泄力,慢慢收。”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呼吸的热气拂过她耳廓。趁着调整角度的间隙,他居然飞快地偏头,在她早已通红的耳垂上亲了一下,用气声带笑说:“哗……阿清妹妹,犀利哦,吐司都钓到大嘢?”
这亲昵的偷袭和调侃让乐瑶心跳更快,却也奇异地镇定了下来。在家驹的帮助下,她开始有节奏地收放鱼线,与水下那家伙周旋。几个回合后,一条鱼影被逐渐拉近水面。
“上水啦!”世荣帮忙用抄网一捞。一条鳞片闪烁着青蓝色与金黄色光芒、体型肥硕、足足有四十码鞋子那么长的大鱼在网中奋力扑腾!
“系青衣!好大条!”阿中惊呼,“haylee姐!你用吐司钓到青衣?!呢条值钱啊!”
众人都围过来看,发出赞叹。乐瑶看着自己的战果,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兴奋和刚才的亲密而泛红。
家驹帮她将鱼取下,放进挂在船边的网兜里。他自然地拿起她的鱼钩,想帮她重新挂上鱼饵罐里的虾肉。乐瑶却拦住了他。
“等等,”她说着,弯腰从脚边装蔬果的袋子里,捡起刚才大家吃青瓜切下来的那个带着蒂的、厚厚的青瓜头,利落地穿在了鱼钩上。“我用呢个。”
“吓?!青……青瓜头?!”阿中的嘴张成了o型。
家驹也挑了挑眉,看着那翠绿还带着水珠的“鱼饵”,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世荣听到了也扭过头来看。
“鱼可能想食餐清淡嘅呢?”乐瑶笑嘻嘻地说着,再次将挂着青瓜头的鱼线抛入海中。
家驹、阿中,连世荣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这都行?”的眼神,嘴巴还没合拢——
不到五分钟! 乐瑶的浮标又开始了熟悉的舞蹈,猛地被拖入水中!
“又……又中?!”阿中跳了起来。
乐瑶自己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起竿,在家驹的再次协助下,一阵忙乱地收线。当又一条体型稍小但同样漂亮的青衣破水而出时,整个小船上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惊叹。
“不是吧?!”阿中抱着头,“青瓜头都得?我呢啲专业虾肉情何以堪啊!”
思思和rose已经笑作一团。世荣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难道呢片海域嘅青衣……改食斋了?”
家驹看着桶里两条色泽鲜艳的青衣,又看看乐瑶那副“我也很意外”的得意小表情,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眼里满是纵容和惊奇。他对着阿中和世荣眨了眨眼。
下一秒,三个男人动作出奇地一致:飞快地拉起自己的鱼竿,毫不犹豫地把钩子上昂贵的虾肉或沙蚕扯掉。阿中手忙脚乱地去抢乐瑶手边的青瓜,世荣则瞄准了那几个红彤彤的番茄,家驹也伸手拿起剩下半截青瓜,用刀切成小块。
“给我一块青瓜!”“番茄!分我半个!”“我也要!”
小小的卜卜艇上,顿时上演了一出“蔬果鱼饵抢夺战”。刚才还备受冷落的青瓜番茄,瞬间成了紧俏物资。只见海面上,几根鱼竿齐齐抛下,钩子上挂着晃晃悠悠的青瓜块、番茄块,甚至阿中情急之下挂上的半颗花生米,场面变得十分滑稽。
“你话,会唔会有条鱼中意食卫斯理小说啊?”乐瑶看着这景象,抱着肚子笑倒在rose身上。
家驹一边忍笑看着自己那随着波浪起伏的青瓜块,一边摇头:“我估……今晚我哋可能真系要食斋了。”
天色已完全暗透,墨蓝的天鹅绒幕布上缀满了钻石般的星子。海面失去了夕阳的金辉,变成一片深邃的、轻轻起伏的黑色绸缎,只在月光和船头小灯的映照下,泛出点点细碎的银光。卜卜艇静静漂在海中央,引擎早已熄火,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温柔的摇晃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汽笛。
玩闹了一下午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思思抵挡不住舟车劳顿与海风催眠,早已在低矮的乌篷下蜷缩着睡着了,身上盖着阿中的外套。阿中守在乌篷口,望着星空发呆。世荣依旧稳坐在船尾,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偶尔调整一下依旧挂着番茄块的鱼竿——尽管再也没鱼理会这“素食诱惑”。rose挨着世荣,也昏昏欲睡。
乐瑶挪到家驹身后,学他一样盘腿坐在微凉的木制船板上。她伸出手,从后面环抱住家驹的腰,下巴搁在他坚实的后肩胛骨上。家驹身体微微一怔,随即放松,向后靠了靠,让她抱得更舒服。两人的体温在微凉的海夜中互相传递。
乐瑶看着眼前无垠的黑暗与星光,忽然想起一个很实际、又有点好笑的问题。她凑近家驹耳边,用气声悄悄问,语气里满是好奇:“喂……我有个问题忍咗好耐。”
“嗯?”家驹侧了侧头,脸颊几乎碰到她的。
“我哋出咗海咁耐,太阳都翻屋企啦……点解唔见你哋……去厕所嘅?你哋……唔使嘅咩?” 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更小了。
家驹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胸腔震动,发出低沉好听的闷笑。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同样用气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懒洋洋的无赖语气回答:
“呢个问题……简单啦。” 他朝船尾扬了扬下巴,“直接企喺船尾,拥抱大自然嘛。” 他甚至故意拖长了语调,模仿着某种抒情的朗诵,“啊~大海~我嘅……”
“噗——!”乐瑶瞬间把脸埋进他后背的衣料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万万没想到是这么“原生态”的解决方法。“拥抱自然?!”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头,眼睛在星光下闪着戏谑的光,“你……你唔怕俾路过嘅船睇到啊?月光咁光!”
家驹回过头,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她笑得发亮的脸,挑了挑眉,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怕乜喎?” 他语气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我有嘅,人哋都有啦。公平公开。”
这过于直白又充满他个人风格的回答,让乐瑶又是一阵闷笑。她眼珠一转,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凑得更近,用气音在他耳边说,语气带着挑衅和调侃:“哦?系咩?讲得咁大方……”一下,恶作剧般地快速接上,“咁……不如都俾我参观下?见识下咩叫‘公平公开’咯?”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脸红了,但还是强撑着狡黠的表情看着他。
家驹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将他一军”。他眼睛微微睁大,盯着近在咫尺这张既羞涩又大胆、泛着红晕的脸,愣了两秒。随即,他眼底迅速掠过一抹危险又好笑的光芒。
“哇,haylee,而家系你够胆喔。” 他低语着,声音里带着笑,动作却快如闪电——原本随意放在身侧的手突然向后一探,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乐瑶环在他腰上的一只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挣脱不开。
“做……做咩啊!” 乐瑶没想到他突然“动手”,小声惊呼,试图抽回手,脸颊更烫了。
“唔系想‘参观’咩?” 家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逗弄,抓着她手腕作势要往自己身前带,“嚟啦,够胆讲就要够胆验货啊。”
“喂!黄家驹!你痴线啊!” 乐瑶这下真慌了,又不敢大声吵醒别人,只能压低声音笑着挣扎,另一只手去捶他的背,“放开我!我讲笑咋!快啲放手!非礼啊!”
她越是挣扎,家驹笑得越是得意,抓着她手腕的手稳如磐石,偶尔还故意松一点让她以为能逃脱,又迅速握紧。两人在船尾这一小片空间里,像两个孩子一样无声地扭打笑闹起来。乐瑶的头发蹭乱了,家驹的衣服也被扯得歪斜。乐瑶的笑骂和家驹低沉的闷笑交织在一起,在这静谧的海夜中,成了最鲜活生动的背景音。
坐在船头的阿中隐约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船尾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影子在摇晃的身影,和压抑不住的细微笑声。他撇撇嘴,转回头继续看星星,脸上露出一种“没眼看”的了然笑容。世荣则依然稳坐钓鱼台,仿佛身后那小小的骚动只是海浪的另一重奏。
这场小小的、私密的“战争”最终以乐瑶力气不敌、笑着讨饶告终。家驹松开了手,乐瑶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一点,但脸上全是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家驹看着她,也笑得肩膀微颤,伸手帮她拂开粘在脸颊的一缕发丝,指尖带着未散的笑意温度。
星空无言,大海温柔地托着小船轻轻摇晃。刚才那番关于“拥抱自然”的惊世骇俗言论和随之而来的打闹,像一颗投入宁静海面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只有彼此知晓。在这片远离尘嚣的海上,他们可以暂时抛开一切身份与束缚,只是两个分享着秘密玩笑、打打闹闹的普通人。而这个问题与答案,连同这个星光下的拥抱与嬉戏,也成了这个出海之夜,另一个绝不会对外人言的、闪着微光的奇妙记忆。
卜卜艇晃晃悠悠地靠回筲箕湾码头,木板与轮胎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众人手脚并用地踏回坚实的陆地,提着并不算丰盛但充满欢乐的渔获——主要是乐瑶那两条用吐司和青瓜头钓上来的青衣,以及世荣最初钓到的那条沙鲈和一些杂鱼。海风的咸味似乎还粘在发梢和衣服上,但心里却被方才海上的宁静与欢笑填得满满当当。
思思被阿中轻轻摇醒,睡眼惺忪。rose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身体。世荣默默收拾着渔具,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的弧度。
乐瑶提着装鱼的水桶,虽然手臂有些酸,脸上却全是兴奋的光彩。她侧过头,对走在身边、帮她分担了大部分重物的家驹,用再自然不过、却又带着点小小娇憨的语气说道:
“老公仔,行快两步啦,翻屋企咯!” 她的眼睛在码头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晃了晃手里的桶,“我今晚要大显身手,一鱼三吃!鱼头同豆腐、芫茜滚个奶白汤,暖胃祛海风;鱼骨起肉,用椒盐炸到酥脆香口,送啤酒一流;剩低啲鱼肉片薄,滚个绵滑嘅鱼片粥,做宵夜!”
她语速轻快,仿佛美味的蓝图已经在脑海中热气腾腾地铺开,那声“老公仔”叫得顺口又亲昵,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家驹听了,低头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认真模样,疲惫似乎一扫而空,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他极自然地应道,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好呀,老婆。听你安排,我负责食同洗碗。”
这旁若无人的、家常到极致的对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炸弹,在刚刚上岸、还沉浸在海上静谧余韵中的小团体里炸开。
“呕——!” 阿中第一个做出夸张的呕吐状,搓着自己的手臂,“喂!岸边啲风已经够冻啦!你两个使唔使再制造多啲冷风啊?‘老公仔’、‘老婆’……我啲鸡皮由头顶起到落脚趾尾啊!”
思思也捂着嘴笑,轻轻捶了阿中一下,但眼里同样是善意的调侃。rose笑着摇头,对世荣说:“睇嚟今晚唔止鱼鲜,狗粮都管饱。我地又黎”
连一贯沉稳的世荣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肉麻。
面对众人的集体“声讨”,家驹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一把将乐瑶搂得更紧了些,让她贴着自己身侧。他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目光扫过“抗议”的伙伴们,清晰有力地反驳:
“咩啊?” 他拖着调子,眼里闪着戏谑又幸福的光,“呢啲叫真情流露,你哋明唔明啊?定系……” 他故意停顿,逐个看向阿中、思思、世荣和rose,慢悠悠地吐出结论,“你哋妒忌啊?”
“哇!黄家驹你够胆讲多次!” 阿中作势要扑上来。
“系啊,妒忌你有鱼食,妒忌你有靓汤饮,妒忌到死啊!” rose也笑着加入“讨伐”。
小小的码头边顿时充满了笑闹声。家驹一边笑着抵挡来自阿中的“虚张声势”的拳头,一边手上用力,稳稳地搂着乐瑶的肩膀,将她护在自己身侧。乐瑶早已笑得弯下腰,脸埋在家驹肩头,耳朵红透,也不知是海风吹的还是羞的。
闹了一阵,大家才在笑骂声中各自散去。阿中揽着思思走向另一个方向,世荣和rose也并肩去取车。码头渐复宁静,只剩下远处海浪的轻响。
家驹一手提着水桶和杂物,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搂着乐瑶的肩膀,两人身体挨着身体,慢慢走向巴士站。路灯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喂,你刚才系咪太肉麻啊?” 乐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有咩问题?” 家驹理直气壮,低头快速在她发顶亲了一下,“讲事实啫。而且,‘老婆’整嘅鱼片粥,我确实好期待。”
“咦惹!” 乐瑶笑骂,却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分享着他身上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