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云城,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城主府东苑,冷卿月居住的“听雪轩”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轩外几丛翠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更显庭院清幽。
冷卿月换下了旅途的风尘仆仆,身着一袭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裙。
裙摆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行走间如水波流动。
墨发半挽,簪着一支白玉嵌碧玺的蝴蝶步摇。
耳畔坠着同色的水滴状碧玉耳珰,衬得她清艳的容颜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城主千金的矜贵雅致。
腕间那枚羊脂玉镯温润依旧,在衣袖间若隐若现。
她刚从父亲风天洐的书房回来。
风天洐得知她们此行凶险,尤其是冷卿月遇袭、洛灵儿昏迷、槐玄重伤。
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显出了后怕与震怒。
他仔细检查了女儿无恙,又亲自去看了尚在昏睡的洛灵儿,眼神复杂难明。
对于槐玄,他并未多问,只吩咐府中最好的医师随时候命,一切用度尽数供给。
“卿卿,此次是为父思虑不周,让你涉险了。”
风天洐揉着眉心,疲惫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好在……你平安归来。”
他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恍惚间似又看到了亡妻洛微水当年镇定自若的模样,心头酸涩与欣慰交织。
“女儿无事,父亲不必过于忧心。”
冷卿月语气平和,“黑铁山脉之事已了,金灵器碎玉铃也已取得,算是幸不辱命。”
风天洐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重新变得洁净、偶尔随动作发出轻微脆响的银铃上,眼中掠过深思:
“天玄宗那边,沈霁山已传讯回宗,他们不日将离开青云城,继续寻找其余灵器线索,至于你……”
他顿了顿,“沈霁山私下与我言,你于净化灵器、安抚残魂一事上,似有独特天赋。
他代表天玄宗,正式邀请你参与后续灵器搜寻之事,言明不会让你亲身犯险,只希望关键时刻能借你之力。”
冷卿月眸光微动。
这邀请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她展现出的“能力”显然引起了天玄宗的注意,而这正是她接近五灵之器、化解死劫所需要的。
“父亲之意如何?”
风天洐沉吟片刻:“为父……不希望你卷入更多危险。
但沈霁山此人,观其行止,心性磊落,所言应是不虚,且天玄宗承诺会提供庇护与资源。”
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卿卿,你已成年,有些路需你自己抉择。为父只望你……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女儿明白。”冷卿月应下。
这邀请,她不会拒绝。
回到听雪轩,她先去看了洛灵儿。
小丫头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喝着侍女喂的参汤,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一见到冷卿月,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扎着要下床。
“姐姐!”
“躺着别动。”冷卿月上前按住她,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可还有哪里不适?”
洛灵儿摇头,抓住冷卿月的手,眼圈又红了:
“姐姐,我梦见那个小妹妹了……她对我笑,跟我说谢谢,然后……就跟她爹娘一起,变成光飞走了……”
她抽了抽鼻子,“姐姐,我们真的帮到她了,对不对?”
“嗯。”冷卿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解脱了。”
洛灵儿用力点头,随即又扁了嘴:“可是姐姐,你受伤了吗?那个黑衣服的坏人……他、他怎么样了?”
她指的是槐玄,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关切和……隐约的醋意。
姐姐是为了救那个坏人才差点被石头砸到的!
“我无碍。”冷卿月道,“槐玄公子受了重伤,正在静养。”
洛灵儿“哦”了一声,垂下脑袋,小声道:“那他……什么时候能好?”
“需些时日。”
安抚了洛灵儿,冷卿月才回到自己的寝居内室。
内室暖阁的临窗矮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和绒毯。
一只通体漆黑、四爪雪白的小猫正蜷缩在绒毯中央,闭目昏睡。
它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府中上好的灵药和细棉布,后腿被小巧的夹板固定着。
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比起刚救出来时,气息平稳了许多,但依旧虚弱。
冷卿月走到榻边坐下,静静看了一会儿。
小黑猫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翡翠绿的眸子紧紧闭着,长而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它没有受伤的耳廓。
触感柔软微凉,绒毛细腻。
小黑猫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又沉沉睡去。
冷卿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她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前世今生,见惯生死别离,心早已修炼得冷硬。
但面对这只为了救她而奄奄一息、被迫露出最脆弱形态的小妖。
那份源于算计与利用的初始心思,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凿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对纯粹付出的些许触动,以及,一丝淡淡的亏欠感。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凝玉膏的白玉小盒。
盒身温润,是槐玄之前给她的。
她打开盒盖,用指尖蘸取了一点浅碧色的药膏。
小黑猫身上一些较浅的擦伤和淤青已经结痂,但有些地方仍旧红肿。
她动作放得极轻,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那些伤处。
药膏清凉,带着安神的草药香。
小黑猫在涂抹中醒了过来,翡翠绿的眸子茫然地睁开,映出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它似乎愣了一瞬,随即想挣扎,却牵动了伤口,痛得身体一僵,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
“别动。”冷卿月声音放轻,手上动作未停,“给你上药。”
小黑猫不动了,只是那双翡翠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警惕、别扭或强装的冷淡,只剩下重伤后的虚弱、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或许只是伤痛中本能地寻找温暖与安全。
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正在为自己涂抹药膏的手指上。
女子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指尖微凉,触碰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药膏带来的清凉缓解了伤处的灼痛,而那细致的涂抹,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槐玄心里乱糟糟的。
重伤之下被迫化为原型,妖力涣散,灵智也受影响,变得比人形时更直接、更依赖本能。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冷卿月,救了他,现在又在照顾他。
她身上有种干净清冽的气息,让他觉得……安心。
他想靠近,又觉得别扭,最终只是将小小的脑袋往绒毯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看她。
冷卿月涂完药,用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
见小黑猫还睁着眼看她,便伸手,轻轻揉了揉它头顶柔软的毛发。
“睡吧,伤好之前,就留在这里。”
小黑猫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翡翠绿的眸子渐渐阖上,身体在她的抚摸下彻底放松,沉入黑甜的梦乡。
接下来的几日,听雪轩异常安静。
洛灵儿伤势好转,能下床走动了,便整天黏在冷卿月身边。
对那只霸占了姐姐注意力的黑猫又好奇又有点小小的不满。
总是试图去戳戳它没受伤的爪子,被冷卿月制止后,就撅着嘴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姐姐给黑猫换药、喂水。
槐玄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但他对冷卿月的靠近并不排斥,甚至会无意识地用脑袋蹭蹭她的手指。
对洛灵儿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小丫头一靠近,他就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呜。
翡翠绿的眸子眯起,一副“莫挨老子”的冷淡模样,气得洛灵儿直跺脚。
冷卿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淡淡的无奈。
她每日亲自为槐玄换药,喂他服用沈霁山留下的丹药化开的药水。
他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后腿的夹板在第七日拆除。
已经可以小心翼翼地着地行走,虽然还是一瘸一拐。
身上的外伤也大多结痂脱落,长出新的绒毛。
只是妖力恢复缓慢,依旧无法化形。
灵智也似乎停留在比较懵懂的状态,更像一只真正依赖主人的……宠物猫。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
冷卿月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从父亲书房找来的、关于东海风物的杂记翻阅。
小黑猫蜷缩在她腿边的软垫上,晒着太阳,眯着眼打盹,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摇晃。
洛灵儿被风天洐叫去问话了,内室只剩他们一人一猫。
微风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吹入,带来庭院里竹叶的清香。
冷卿月看得有些倦,放下书卷,揉了揉额角。
目光落在腿边那团毛茸茸的墨色上。
小黑猫似乎察觉她的注视,抬起脑袋,翡翠绿的眸子看向她,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
冷卿月伸手,将它轻轻抱到膝上。
小黑猫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任由她摆弄。
她用手指梳理着它背上重新变得光滑的黑色皮毛,指尖偶尔划过它耳后、下颌这些猫科动物喜欢被抚摸的地方。
小黑猫起初还有些紧绷,但在那舒适轻柔的抚摸下,渐渐放松下来。
喉咙里发出惬意的、细小的呼噜声,身体软软地瘫在她膝头,翡翠绿的眸子半阖,一副享受的模样。
冷卿月垂眸看着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耳后柔软的绒毛。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勾勒出她清艳侧脸柔和的轮廓。
裙摆上的银线兰草在光下泛着微光,腕间的玉镯温润生辉。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危机,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与未知的劫难。
只有温暖的阳光,静谧的午后,膝上一只依赖着她的、毛茸茸的小生命。
一种极其罕见、近乎奢侈的宁静与平和,悄然弥漫心头。
她或许依旧冷静克制,或许依旧难以真正动心。
但这片刻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温柔与陪伴。
于她漫长而孤寂的穿越生涯中,如同雪原上偶然绽放的一朵昙花,短暂,却真实地存在过。
小黑猫似乎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翡翠绿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清澈纯粹。
冷卿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淡,却如冰雪初融。
她轻轻点了点它粉色的鼻尖。
“快点好起来吧。”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黑猫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却又好像懂了,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些,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窗外,竹影摇曳,时光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