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的宁静,是被一道紧急呈报打破的。
风天洐捏着下属送来的卷宗,指节微微泛白。
书房内气氛沉凝,他抬眼看着面前几人——
沈霁山与越祈瑶已至,徐明瑾立于师兄师姐身后。
冷卿月则安静地坐在下首,膝上覆着一条薄毯,毯子下一小团墨色正安然熟睡,只露出一点黑色的耳尖。
“东边三百里外的栖霞山,近半月不太平。”风天洐声音低沉,将卷宗推向沈霁山。
“已有七名青壮男子相继失踪,最后都在山脚下寻到,却已是气血两亏、神智昏聩的模样。
问及经历,只恍惚记得有女子笑语与异香,当地官府派人探查,折了三名好手。
回报说山中确有妖物,形似狐,能惑人心智,且……似乎盘踞之处,时有不同寻常的火光与高温。”
沈霁山迅速翻阅卷宗,越祈瑶凑近细看,秀眉蹙起:
“吸人精气?这倒像是某些邪修炼功或精怪化形的路数。但卷宗提及的火光……与火灵器可能有关。”
徐明瑾握紧剑柄,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凛然正气:
“既是害人之妖,又可能关乎火灵器,我们天玄宗弟子义不容辞。”
风天洐的目光却投向冷卿月,带着隐忧:“卿卿,你的意思?”
他知女儿已应下天玄宗之邀,但此事听起来比黑铁山脉更加诡谲难测。
薄毯下,那团墨色动了动。
小黑猫不知何时醒了,从毯子边缘探出脑袋。
翡翠绿的眸子尚带着惺忪,却已敏锐地捕捉到室内紧张的气氛,视线落在冷卿月沉静的侧脸上。
冷卿月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小黑猫耳后,动作自然。
她抬眸,声音清泠:“既有线索,自当一探。不过此番,需更谨慎。”
她顿了顿,“狐妖善幻,惑人心神,寻常修士恐难抵挡。或许……需从它所求入手。”
“所求?” 越祈瑶疑惑。
“卷宗说失踪男子皆气血亏损,却无一人丧命。”
冷卿月指尖无意识绕着毯子边缘流苏。
“若只为修炼或害命,大可取了性命,何必留人一线生机,徒增暴露风险?
除非,它需要活人的精气,且是持续不断的供给,但又不敢或不愿闹出人命,引来真正的高手围剿。”
沈霁山眼中掠过一丝思索:
“冷姑娘是说,这狐妖可能有某种不得已的缘由,需借活人阳气维系什么,却又心存顾忌?”
“猜测而已。” 冷卿月道,“具体如何,还需亲至查探。”
槐玄在她膝上轻轻“喵”了一声,声音细弱,翡翠绿的眸子盯着她,仿佛在表达什么。
冷卿月低头看了它一眼,手指安抚地顺了顺它背上的毛。
风天洐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既如此,便再劳烦沈道友、越姑娘、徐少侠。卿卿……”
他看向女儿,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担忧。
“务必小心,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为父会派一队暗卫在栖霞山外围接应。”
计划就此定下。三日后出发,前往栖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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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内,药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
槐玄的恢复速度超出预期。
或许是沈霁山的丹药确实灵验,或许是冷卿月这些时日的悉心照料。
又或许是他本身妖族体质强韧,外伤已基本愈合,绒毛新生,覆盖了粉色的新肉。
后腿行走时仍有些微跛,但已无大碍。
最大的变化是,他那双翡翠绿的眸子重新变得清亮锐利。
只是偶尔望向冷卿月时,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微光。
他依旧保持着猫形。
并非不能化形,而是……某种近乡情怯的别扭。
以这副脆弱幼小的姿态,接受了她太多触碰与照顾。
那些指尖流连皮毛的轻柔,掌心托起身体的温度,甚至喂药时抵在唇边的瓷匙……
每一份记忆都带着陌生的战栗,烙印在心头。
骤然恢复人形,该如何面对她?
如何面对那些已然发生的、过于亲密的接触?
这日傍晚,冷卿月沐浴完毕,换了一身绣工繁复的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月白软烟罗半臂。
墨发半湿,用一根赤金点翠蝴蝶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她正对镜梳理长发,腕间羊脂玉镯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
小黑猫蹲在梳妆台一旁的紫檀小几上,翡翠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
女子侧脸莹润,长睫低垂,樱唇不点而朱。
烛火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少了平日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柔媚。
冷卿月从镜中瞥见它的注视,手中玉梳顿了顿,侧过脸来:“看什么?”
槐玄被她抓个正着,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却强作镇定,别开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尾巴尖却悄悄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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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卿月唇角微勾,放下玉梳,转身朝它伸出手:“过来。”
小黑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巧地跳下小几,迈着尚且微跛的步子,走到她脚边。
冷卿月弯腰,将它抱起,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坐下,将它放在自己身侧。
她身上沐浴后的淡淡馨香混合着体温暖暖传来,槐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他蜷在她身边,翡翠绿的眸子半阖,感受着她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拂过他背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明日便要动身去栖霞山了。”
冷卿月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的伤……可还能行?”
槐玄抬起脑袋,翡翠绿的眸子直视她,点了点。
妖力已恢复六七成,化形无碍,只是维持人形久些会有些吃力。
但他绝不会说出来。
冷卿月与他对视片刻,忽而伸手,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若撑不住,不必勉强。”
她语气平淡,眼神却专注,仿佛要透过这双猫瞳,看到里面那个别别扭扭的灵魂,“留在府中养伤亦可。”
小黑猫翡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不自在,还有一丝……被关怀的细微悸动。
他偏头想挣脱她的手指,力道却不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类似抗议的呜咽。
冷卿月松开手,却转而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下颌。
这个位置是猫科动物最受用的所在。
槐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
喉咙里溢出惬意的呼噜声,脑袋甚至无意识地往她指尖蹭了蹭。
蹭到一半,他猛地清醒,动作顿住,翡翠绿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羞恼,立刻想后退。
冷卿月却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些许促狭,又有些许了然的纵容。
她非但没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双手将他整只猫拢住,抱到膝上,让他面对自己。
“槐玄,” 她唤他名字,声音压得低,在昏黄烛光与萦绕的暖香中,有种别样的柔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小黑猫愣住,翡翠绿的眸子睁得圆圆的,映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槐玄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他想移开视线,却像是被钉住。
他想变回人形,想用冷淡的表情和硬邦邦的话语掩饰此刻的失态,可妖力运转到一半,又莫名滞涩。
最终,他只是僵硬地坐在她膝上,任由她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的脊背和头顶。
那轻柔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舒适感。
呼噜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他羞愤欲死,却又贪恋这片刻的温存。
冷卿月垂眸看着他这副矛盾的模样,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她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指尖偶尔划过他耳后,下颌,带来更明显的战栗。
烛火噼啪轻响,窗外月色渐明。
许久,久到槐玄几乎要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抚摸中沉沉睡去,冷卿月才轻轻将他抱起,放回榻上铺好的软垫。
“睡吧。” 她起身,樱草色的裙摆拂过榻边,带起一阵香风。
走到屏风后自己的床榻边,她褪下外衫,只着中衣,掀被躺下。
腕间玉镯触感温凉,贴在肌肤上。
隔着一道屏风,她能听到榻上小黑猫细微的翻身动静,还有那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一声极轻的、属于少年的、带着懊恼的叹息,几不可闻地响起。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冷卿月在黑暗中睁开眼,眸色清亮,并无睡意。
屏风另一侧,隐约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一个模糊的、挺拔的少年身影轮廓,映在屏风绢面上,很快又消失,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