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砸落的轰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震碎。
烟尘如同怒涛般翻滚而起,瞬间吞没了视线。
呛人的尘土味混合着血腥与金铁气息,令人窒息。
冷卿月被槐玄那一推的力道带得踉跄前扑,险险避开了巨石正面砸击的范围。
却仍被飞溅的碎石和气浪狠狠掀翻在地,后背撞上冰冷的岩壁,痛得眼前发黑。
“槐玄——!”
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耳朵里全是山崩地裂的巨响和碎石滚落的嘈杂。
烟尘稍散,她挣扎着爬起,不顾身上疼痛,死死望向巨石砸落的地方。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数块巨大的岩石堆叠在一起,缝隙里隐约能看到破碎的墨色衣角,和一滩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了一瞬。
“冷姑娘!这边!快走!要彻底塌了!”
徐明瑾的吼声在不远处响起,他和越祈瑶扶着昏迷的洛灵儿。
沈霁山正挥剑劈开前方不断掉落的碎石,清出一条勉强通行的路。
冷卿月却没动。
她盯着那片废墟,指尖冰冷。
“冷姑娘!来不及了!”越祈瑶回头,杏眼里满是焦急,声音因烟尘而嘶哑。
就在这时,那堆废墟的缝隙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小猫呜咽般的动静。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黑色身影,极其艰难地从石缝和衣料的碎片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四爪雪白的猫。
体型比寻常家猫还要小上一圈,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光滑的皮毛被血污和尘土黏成一绺一绺,多处地方可见撕裂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侧腹,皮肉翻开,鲜血淋漓。
最严重的是它的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它那双标志性的、翡翠绿的猫瞳,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清亮锐利。
变得涣散而痛苦,勉强睁开一条缝,似乎想看清什么。
是槐玄。
他重伤之下,连维持基本的人形都做不到,被迫变回了最原始、也最脆弱的猫妖本体。
小黑猫试图向前爬动,却因后腿的剧痛而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无力的痛哼。
小小的身体伏在冰冷的碎石和血泊中,气息奄奄。
“他……”徐明瑾也看到了,眼中闪过震惊。
越祈瑶更是捂住了嘴。
沈霁山回头看了一眼,剑眉微蹙,手中剑光不停,斩开又一块坠石,声音在轰鸣中依旧沉稳:“带他走。”
没有更多犹豫的时间。
冷卿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那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几步冲过去,动作尽量轻柔地伸出双手。
小黑猫似乎想挣扎,翡翠绿的眸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但失血过多和剧痛让它的反抗微乎其微。
冷卿月小心地避开它身上的伤口,尤其是那扭曲的后腿,将它稳稳地、完全地捧在掌心。
入手是意料之外的轻,湿冷的皮毛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它身体的颤抖和微弱的心跳。
温热的血沾染了她的手指。
小黑猫在她掌心蜷缩了一下,翡翠绿的眸子终于无力地完全阖上。
小小的脑袋耷拉下来,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
冷卿月将它护在怀里,用披风的一角小心遮住,转身跟上沈霁山开辟的道路。
最后的逃生之路异常艰难。
溶洞彻底崩塌,身后是不断追来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巨石。
沈霁山的剑光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精准而迅疾地劈开障碍。
越祈瑶和徐明瑾护着洛灵儿,冷卿月则紧紧抱着怀中微弱的小生命,在落石与烟尘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天光,以及秦统领带着护卫焦急呼喊的声音。
当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冲出矿洞,重见天日时,身后的山体发出了最后的、不甘的轰鸣。
彻底掩埋了那条通往黑暗的通道。
阳光刺眼,空气清新,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洛灵儿被安置在担架上,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
越祈瑶和徐明瑾身上也多处挂彩,疲惫不堪。
沈霁山收剑入鞘,月白道袍上沾染了尘土与血渍。
神色却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冷卿月没有理会旁人的询问,径直走到一旁临时搭起的营帐中。
她将怀中依旧昏迷的小黑猫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矮榻上。
小黑猫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在阳光下更加清晰。
最深的侧腹伤口虽未伤及内脏,但失血严重。
后腿骨折,扭曲的角度让人心惊。
其他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更是不计其数。
它蜷缩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腹部微弱的起伏。
冷卿月打来清水,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这些都是离开青云城时准备的。
她动作极其小心,用湿润的布巾一点点擦拭它伤口周围的污血和尘土。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它湿冷的皮毛和温热的血,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似乎是清水的凉意和擦拭的触感刺激了它,小黑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翡翠绿的眸子勉强睁开一条缝,茫然又警惕地看向她。
“别动。”冷卿月声音放得极轻,手上动作不停。
小黑猫认出是她,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但疼痛让它依旧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呜咽。
它想舔舐伤口,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清理完伤口,冷卿月开始上药。
金疮药粉触及伤口带来刺痛,小黑猫的身体猛地抽搐,爪子无意识地蜷缩,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呜咽。
“忍一忍。”冷卿月低语,动作更快更稳地将药粉撒匀,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
轮到那条骨折的后腿时,她停顿了一下。
正骨她并不擅长,强行处理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就在这时,营帐帘子被掀开,沈霁山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小黑猫,目光落在它扭曲的后腿上。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平淡。
冷卿月点头:“有劳沈道友。”
沈霁山走到榻边,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柔和纯净的灵力,轻轻探向小黑猫骨折的后腿。
他的动作比冷卿月更加精准稳定,灵力探查片刻后,手指微微一动。
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响,错位的骨头被复位。
小黑猫痛得整个身体都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随即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沈霁山收回手,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捏碎成粉,混合着灵力,均匀地敷在它骨折和后腿的其他伤口上。
“这是天玄宗的‘续骨生肌散’,对外伤有奇效,对妖体也适用。静养月余,当可恢复。”
“多谢。”
冷卿月真心道谢,接过沈霁山递来的另一卷干净绷带,将小黑猫的后腿小心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小黑猫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彻底昏睡过去,只是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沈霁山看着冷卿月细致地为小黑猫盖上薄毯,沉默片刻,道:
“它妖力损耗过度,又伤及本源,短期内恐难恢复人形。
此处不宜久留,矿场之事已了,秦统领会善后。
我等需尽快返回青云城,再从长计议。”
冷卿月明白他的意思。
槐玄身份特殊,重伤化为猫形,留在危机四伏的黑铁山脉太过危险。
青云城有父亲坐镇,相对安全。
“好。”她应下,目光落在榻上那小小的一团上。
沈霁山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营帐去安排回程事宜。
冷卿月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昏睡的小黑猫。
它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色的皮毛在包扎的布条映衬下显得更加黯淡。
平日那个骄傲别扭、总是别开脸、耳根泛红的少年,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它没有受伤的耳尖。
绒毛柔软,带着一点点凉意。
是为了救她。
若非他那毫不犹豫的一推,此刻被埋在废墟下的,就是她。
心口那点陌生的悸动再次泛起,并不激烈,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帐外传来人马整顿的声响。
回程在即。
冷卿月收回手,用披风小心地将昏睡的小黑猫裹好,只露出一点鼻子呼吸。
然后,她将它轻轻抱起,贴在胸前,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小黑猫在温暖的包裹中似乎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又沉沉睡去。
冷卿月抱着它,走出营帐。
阳光正好,落在她清艳却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她怀中那小小的一团墨色上。
前路未明,危机暗藏。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而这笔以命相护的债,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