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终究是错付了(1 / 1)

陈阿福看了看蓝杉,又扫了眼桌边的姑娘们,小心地蹭到椅子边,半边屁股挨着凳面,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很是拘谨地说道:“大人,您有什么要问小老儿的,小老儿知无不言。”

“陈老哥,你也不老啊,贵庚啊?” 蓝杉说道。

“四十有七了。”陈阿福垂着眼答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年纪足足比蓝杉大了三十岁,也难怪他会自称 “小老儿”。蓝杉心里了然,又接着问道:“来这里多少年了?”

陈阿福不假思索地答道:“自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七到此,已有三十五年四个月零十八天了。”

“竟记得这么清楚?” 蓝杉眉梢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又追问道:“那当初为什么要漂洋过海来南洋?”

“我们是跟着‘水客’来的, 他们说南洋能‘讨生活’。” 陈阿福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苦涩,“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听说这儿能赚钱,就豁出命跟着来了。可来了才知道,这南洋哪里是什么活路,不过是换个地方熬日子罢了。”

“那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哪那么容易!” 陈阿福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一来中原官府不让回,二来红毛番管得比官府还严, 华人要回乡,得先求他们批文,还得交一大笔‘离境税’,那钱够我们一家人活大半年的。再说……”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我在这儿娶了婆娘、生了娃,儿子都二十岁了,就算真能回福建,老家早没了亲人,回去也未必有活路啊。”

“红毛番管得严?他们怎么个管法啊?”

陈阿福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原本耷拉着的肩膀微微绷紧,声音也沉了几分:“他们哪里是‘管’?分明是欺压,是欺凌,是往死里盘剥我们华人!”

“第一,这里有《华人武器管制条例》。” 陈阿福伸出一根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禁止华人携带任何武器(包括菜刀、棍棒),理由是‘防止华人叛乱’。可那些红毛番呢?扛着枪满大街晃,见着华人就拦下来搜身,稍有不顺心就推搡打骂。”

“第二,税比山还重。” 陈阿福又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满是愤懑,“我们开个小铺子,要交‘人头税’‘营业税’‘劳役税’,还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税,一堆乱七八糟的加起来,每年光交税就得交掉一半收入, 辛苦一年,大半都给他们拿去了!”

“第三,他们不许我们买地。” 陈阿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嘲讽,“华人就算赚了钱,也不能买一寸土地,只能租他们的, 红毛番把最好的地都占了,我们华人只能挤在城里最破、最窄的地方,连块晒太阳的宽敞地儿都没有。有一年城里失火,开始不让重建,后来折腾了很久,让重建房屋,需缴纳‘防火税’。”

“第四,他们想抓人就抓人,连个理由都不用给。” 陈阿福猛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后怕,“去年,我一个福建老乡就因为和红毛番士兵吵了几句,没犯任何错,直接被拖进监狱关了半年。等他出来,铺子里的东西早被抢空了,连糊口的营生都没了。”

“我在这儿住了多年,后来才知道,最狠的是乾隆二十七年(1762 年)那回。” 陈阿福眼神飘远,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惨状,声音带着颤抖,“先是英番来杀了一轮。而红毛番回来之后,怀疑华人和英番勾结,二话不说就屠了半个华人区, 几千个华人啊,说杀就杀,尸体全被扔进了海里,海水都染红了。可野猪皮子孙呢?从头到尾,屁都没放一个!”

“没有人救,总要自救,反抗吧?”

“有倒是有,没有大规模的起义,只有小规模的暴动。最大规模就是罢市,争取到少许权力罢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的,都学乖了。加上这里还有反骨仔,哦,也死光了,好!” 陈阿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忍,我们按时交税,见了红毛番就低头,只求他们别把我们赶尽杀绝,给条活路就行。但是,去年《华人商业税条例》发布,活路都快没了。还好,还好,红毛番死光了!”

忍,没有能力,只有忍。这个忍字让蓝杉沉默了好一会儿。

目光落在陈阿福头上的长辫和身上的左衽盘扣长衫上,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不爽,伸手指了指他的辫子和长衫:“野猪皮子孙连你们的死活都不管,当年下的剃发易服政令,你们怎么还守着?就不能改回咱们汉人自家的装束?”

这话把陈阿福问住了,他先是愣了愣,眼神有些慌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然后才小声说道:“这…… 这不是祖宗传下来的样式么?大伙都这么穿。而且…… 而且都说,我们虽被朝廷当成‘化外之民’,但只要守好朝廷的规矩,总有一天能被朝廷接纳的。”

蓝杉听得都无语了,这些人当年是违反野猪皮子孙的禁令,冒着杀头的风险逃出中原的,早就没了所谓的 “母国”,野猪皮子孙也从没把他们当自己人。

蓝杉心里清楚,野猪皮子孙的海禁从来没松过,“糠稀”不许片板下海,乾隆虽开了海,却只留广州一口通商,还把对外交流卡得更死。到了乾隆五十四年(1789 年),野猪皮子孙又以 “担心华侨在海外聚众反清” 为由,直接禁止华人商船去南洋的吕宋、噶喇吧;就算是已经在南洋的华侨,想回国也被百般限制,难如登天。

“你们…… 你们这是何苦!” 蓝杉连说了三个 “你们”,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都知道野猪皮子孙把你们当‘化外之民’了,就算你们一心向着中原,又有什么用?”

陈阿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嗯…… 嗯,总要有一点念想吧,不然这日子怎么熬下去。”

这时,一旁的清泉插了句嘴,看着陈阿福问道:“男女都要剃发易服…… 那缠足呢?你铺子里的女眷也裹脚吗?”

“裹啊,我婆娘和女儿都裹。” 陈阿福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婆娘是从泉州来的,从小就裹脚,到了马尼拉也没放开过。她说,女人不裹脚,就不是‘好人家的女儿’,会被人笑话。我女儿今年十五岁,去年也开始裹了, 虽然在这儿走路磕磕绊绊的,很不方便,但…… 这是老规矩,改不得。”

蓝杉不住地摇头,语气里满是痛心:“这缠足就是害人的东西,都到了南洋,你们怎么还守着?”

陈阿福听着蓝杉的话,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才小小声地不知嘟囔什么,“……”

蓝杉听到这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 这些下南洋挣命的人,回是回不去中原了,留在南洋又不知哪天就会有屠刀砍过来,只能拼命照着野猪皮子孙的规矩来,盼着能换来一点虚无缥缈的 “保护”。

可这些人,终究是错付了,野猪皮子孙从来就不管非满人的死活,更别说他们这些 “化外之民” 了。

比如康熙元年(1662 年)吕宋岛第三次屠杀华侨,“糠稀”就认为华侨是 “自弃王化”,根本不值得保护;乾隆五年(1740 年),爪哇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发生荷兰殖民者屠杀华侨的 “红溪惨案”,“十烂鸟人”更是说华侨是 “孽由自取”,连出兵保护的念头都没有。

蓝杉想起前世的历史,道光三年(1823 年)吕宋岛发生第四次屠杀华人事件时,野猪皮子孙依旧是那套说辞,说华侨 “自行出海,生死自负”,假装没看见,甚至还照样和荷兰人在广州做着生意,半点不耽误。

而在如今这个时空,要不是他蓝杉来了,眼前这位陈阿福,恐怕也未必能挺过那第四次屠杀。

这个时代,西方殖民者在全球烧杀抢掠,野猪皮子孙却忙着闭关锁国,天天自封 “天朝上国”,连中原周边的华人被万里之外的殖民者屠杀都能视而不见,这样的朝廷,不灭亡才没有天理!

可就是这样黑暗又腐朽的时代,在前世的 21 世纪,竟然还有人不分黑白地为野猪皮子孙唱赞歌、招魂,唉。

蓝杉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心情坏到了极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他再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趣,猛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二十枚银币放在桌上,对陈阿福说:“多谢老哥款待,这吕宋城刚打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先告辞了。”

“好,好!您忙,您忙!” 陈阿福连忙站起身,双手把银币往回推,语气里满是客气,“不用付银子,这点茶水点心,我请各位大人!”

蓝杉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清泉走在后面,回头对陈阿福说了一句:“野猪皮子孙已经被灭了,以后就是汉家天下了, 别再守着剃发易服、缠足这些老规矩了。您想留在吕宋城也好,想回中原也罢,以后都不会有人拦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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