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房间,工人老李的故事更为质朴,也更具冲击力。
他的右臂是在半年前被龙门吊的钢缆绞断的,断口处粉碎。
当时,工友们在一片血泊中疯狂寻找残肢,却只找回一团模糊的骨肉。
所有人都认定,他这辈子只能用一只左手了。
然而,“清源”计划下的“复合组织定向培养”项目,给了他无法想象的答案。
科研人员从他断臂残端的健康组织中提取了成纤维细胞、肌卫星细胞、血管内皮细胞乃至骨祖细胞,如同拥有一张完整的手臂“细胞蓝图”,
在特殊的、模拟生物力学环境的动态反应器中,
耗时两个月,为他“生长”出了一条完整的右前臂。
此刻,拆掉最后敷料的老李,怔怔地看着连接在自己肘部以下的那条手臂。
皮肤光滑,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的白嫩”,
与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庞和左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五指健全,指甲圆润。
医生在一旁轻声指导:“试着动一下手指。慢慢来,神经接驳需要时间适应。”
老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全部意识都凝聚在那条陌生的手臂上。
终于,那白皙的食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弯曲了一下。
就这一下。
这个在机器轰鸣中干了三十年、被钢水烫伤没掉过泪、被钢板砸断脚趾没吭过声的硬汉,像是被这一下轻微的弯曲抽走了所有筋骨。
他猛地用自己那只粗糙黝黑的左手,死死握住这条白嫩的新生右手,仿佛要确认它的真实。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这新旧交织的双臂之间,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漫长压抑后彻底释放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只有滔天的、语言无法形容的震撼与感激。
一条被工业巨兽吞噬的手臂,竟被生命科技以如此温柔的方式,“还”了回来。
寂静世界的第一个音符。
三号听力重建观察室,墙壁覆盖着浅蓝色的吸音棉,将环境噪音降至最低。
五岁的小女孩苏雅,穿着一件印着小向日葵的病号服,紧紧依偎在母亲苏晴怀里。
她天生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
世界于她,是一片绝对、纯粹的寂静。
此刻,
她刚接受了双侧耳蜗毛细胞与听神经纤维的再生植入手术,今天是首次开机调试与刺激日。
年轻的研究员顾薇半蹲在小雅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连接着平板的、玩具小熊外形的测试仪,声音温柔得近乎耳语:“小雅,看着小熊的眼睛哦。”
她母亲苏晴则紧张地屏住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女儿的小手。
顾薇在平板上轻轻一点。
测试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频率单一的“嘀”声,音量被控制在最小档。
就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
小雅原本有些茫然、专注于小熊玩具黑亮眼睛的视线,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那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急速扑闪。
紧接着,她整个人剧烈地一抖,猛地转过头,把小脸深深埋进妈妈的颈窝,身体僵硬。
“小雅?” 苏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薇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迅速记录数据,
同时对苏晴做了一个“放松”的手势,
声音依然又轻又缓:“有反应!
这是听觉神经被首次激活时的惊跳反射,完全正常,甚至是好现象。
说明再生细胞与神经接驳成功,信号传进去了。”
她将音量再调低一丝,换了一个更柔和、类似风铃摇曳的泛音。
“小雅,不怕,是很好听的声音哦”
小雅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些,但依然不肯抬头。
过了足足一分钟,在妈妈温柔的抚拍和顾薇持续播放的、极其简单的音阶中,她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
侧过一点点头,一只耳朵微微转向声源的方向。
她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全然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是一种她生命里从未出现过的、无法用触觉或视觉理解的“存在”。
顾薇开始加入节奏,很慢的“咚咚咚”。
小雅听着听着,忽然伸出自己的小手,学着那节奏,在妈妈的手臂上轻轻拍了起来。
“咚咚咚”。
动作有些笨拙,但节拍奇迹般地吻合。
苏晴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五年了,她从未听过女儿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能用触觉、视觉和全身心的爱去沟通。
而现在,女儿正在用动作“回应”一个声音!
接下来是声带测试。
顾薇引导小雅触摸自己喉咙的振动器,感受“发声”。
小雅学得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努力想从喉咙里挤出点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她有些气馁。
,!
苏晴擦掉眼泪,
把女儿转过来面对自己,
指着自己的口型,
用夸张但清晰的慢动作说:“妈——妈——”
小雅盯着妈妈的嘴唇,看看妈妈殷切含泪的眼睛,又看看旁边鼓励微笑的顾薇。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小小的胸膛起伏着。
忽然,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苏晴正在微微震动的喉咙,又摸了摸自己的。
然后,
她再次张口,
用尽全部力气和注意力,
调动起那套全新的、还无比陌生的“设备”,
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音调怪异却无比清晰的——
“么么”
不是标准的“妈妈”,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绝不会错认那指向。
观察室隔壁的监控室里,
通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的几位语言病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
不约而同地轻轻鼓起了掌,甚至有人摘下眼镜擦拭眼泪。
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学会了一个词,这是一个被困在无声牢笼里的灵魂,第一次亲手摇响了一把通往有声世界的钥匙。
狂喜之后,漫长的语言康复之路才刚开始,但大门,确确实实打开了。
模糊的轮廓,清晰的——心魔!
退伍军人秦海明的病房在另一层。
他因一次任务中的爆炸导致双目视网膜严重受损,失明七年。
此刻,他坐在床边,挺直脊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
但他的指尖,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主治医生沈霖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微型的电子瞳孔笔。
“秦先生,最后一次检查确认,移植的视网膜片层与您的脉络膜贴合完美,新生血管网络已经建立。
今天我们尝试第一次‘唤醒’。
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
看到的影像也会非常模糊、不稳定,
甚至可能出现扭曲和色块,这是视觉皮层在重新解读中断了七年的信号,需要时间适应和‘学习’。”
秦海明声音沙哑:“明白。医生,开始吧。”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沈霖点点头,用仪器发出一束特定的、温和的偏振光,刺激移植区域的光感受器细胞。
“呃——!”
秦海明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一仰,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捂住眼睛。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难以形容的——“酸胀感和眩晕”,
伴随着无数闪烁的、毫无意义的白色光斑在他脑内炸开,
仿佛有人在他漆黑的脑海里扔进了一把碎玻璃,又搅动了一下。
“放松,深呼吸,这是正常神经激活反应。”沈霖的声音平稳有力。
过了十几秒,那些混乱的光斑和闪烁才慢慢平息、沉淀下来。
秦海明缓缓放下手,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颤动。
“试着慢慢睁开眼睛。
不要期待看到清晰的画面,感受‘光’和‘影’的区别就好。”
沈霖指导着。
秦海明的睫毛颤抖着,如同推开一扇锈蚀了太久的沉重铁门。
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混沌。
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充满了噪点的混沌。
各种形状难以辨认的色块在晃动,边缘毛糙,时而扭曲。
他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窗,哪里是人影。
这感觉甚至比全然的黑暗更令人不安和恐惧。
黑暗是已知的,而这混沌是未知的、充满无法理解信息的荒原。
他努力聚焦,试图从那晃动的色块中分辨出什么。
忽然,一片相对稳定、明亮的浅色区域进入了他的“视野”中心,边缘似乎有深色的框架。
是窗户吗?外面有光?
就在他意识触及“光”这个概念的瞬间,那片明亮的混沌区域陡然变得无比刺眼!
仿佛直视正午的太阳!
他惨叫一声,猛地重新紧闭双眼,泪水夺眶而出,心脏狂跳不止。
“是光敏调节功能还不协调!
皮质抑制反馈太弱!”
沈霖立刻关闭刺激光源,语气带着歉意和了然,
“抱歉,秦先生,我们太心急了。
您的大脑还没学会如何‘调节’视觉信号的强度。
今天到此为止。
您刚才,确实‘看’到了,对吗?”
秦海明喘息着,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
他靠在床头,
许久,
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看到”了。
虽然那感觉糟糕透顶,
虽然那只是一团毫无意义、甚至带来痛苦的混沌光影,
但七年了,他的世界第一次,不再只有声音、气味和触觉,
第一次有了除了黑暗以外的另一种“画面”反馈。
然而,一股更深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曾经是精锐,他的世界需要绝对清晰、准确、快速的判断。
而这团混沌、脆弱、不可控的“视觉”,在战场上,会是比失明更致命的弱点。
,!
技术归还了“看”的可能,
却也把他抛入了一个需要重新学习一切、并且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昔日精准状态的、尴尬而危险的中间地带。
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手臂的重量。
复健大厅,阳光充沛。
程浩坐在特制的、带有悬吊和支撑系统的复健仪前,额头满是汗水。
他因车祸导致颈髓不完全性损伤,
双臂运动功能严重受损,尤其是右手,过去一年多只有微弱的屈指动作。
此刻,他刚刚接受了臂丛神经关键节点的人工神经鞘管搭桥与促生长因子靶向注射。
治疗师小林指导着他:“程哥,别急。
想着‘抬起前臂’这个动作,
非常慢地、专注地想。
新的神经通路就像刚铺好的、又窄又泥泞的小路,信号走过去很困难。”
程浩死死盯着自己那垂在支架上、瘦削无力的右臂,太阳穴因极度专注而突突直跳。
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动!给我动起来!”
他能感觉到肩膀肌肉在微弱地收缩,但那命令传到肘部就好像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失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将他淹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瞬间——
他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
幅度小到像微风拂过草叶。
但一直紧盯着监控肌电信号屏幕的小林,却兴奋地喊了出来:“有了!
程哥!
信号传过去了!
食指有主动收缩的电信号!
虽然还没产生肉眼可见的大动作,但通路是通的!”
程浩猛地喘了一口粗气,像刚跑完一万米。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似乎动了、又似乎没动的手指,眼神复杂。
没有工人老李那种瞬间能动、喜极而泣的戏剧性突破。
他的康复,更像是用意识的凿子,在坚固的神经废墟上,一点一点地、汗流浃背地,凿出一条细若游丝的缝隙。
光芒能透进来一丝,但距离挥臂自如,还隔着一座大山。
这细微的进展,却点燃了大厅里其他几位类似损伤患者的眼睛。
他们围拢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七嘴八舌地问着细节,眼中重新燃起了曾被绝望几乎扑灭的希望火苗。
技术尚未攻克脊髓再生的终极堡垒,但它正在一寸一寸地、艰难而确实地,收复着失落的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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