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医院,“曙光之翼”特殊康复病区。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更像一片悬浮在都市喧嚣之上的寂静绿洲。
走廊宽阔明亮,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
吸音材料吞噬了大部分杂音,
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舒缓如溪流的背景音乐,以及医疗器械运行时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
空气里没有普通医院那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混合了清新氧气与某种不易察觉的植物根茎芬芳,据说能辅助舒缓神经。
每一扇病房门都厚重而隔音,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此刻,其中一扇窗外,正静静立着两个人。
病房内,消防员陈锋独自站在等身镜前。
三个月前,化工爆炸的烈焰吞没了他的班组。
在过去的时代,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余生将伴随着狰狞的伤疤、视听的残缺和无尽的疼痛。
此刻,世界是安静的,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像被困在胸腔里挣扎的巨兽。
镜子嵌在墙上,
边框是温暖的木色,
镜面光洁,
毫不失真地映照出他,
——或者说,是三个月地狱煎熬后,被现代医学重新“塑造”出的他。
脸庞上,那片曾覆盖他大半张脸、如同融化的蜡般凹凸狰狞、颜色深红发紫的瘢痕疙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透着健康血色的肤色,
只是比他记忆中原有的肤色稍浅一些,像从未经过日晒的新生儿。
触感呢?
他记得最后一次触摸旧日伤疤,是粗糙、坚硬、毫无知觉的,像扣着一层粗糙的树皮。
而现在指尖传来的,是温的,软的,有弹性的,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极其微弱的血流律动。
他能看到清晰的毛孔,以及新生汗毛在光线下的细小绒毛。
鼻子。
他几乎不敢呼吸,只是用目光死死勾勒着镜中鼻梁的轮廓。
不再是因软组织缺损而塌陷模糊的一团,
而是有了清晰挺拔的线条,和他记忆中,和旧照片里那个自己分毫不差。
他甚至能隐约看出鼻翼两侧因常年佩戴呼吸面罩留下的、极其细微的压痕轮廓,
——这是“打印”时,根据他旧影像数据复原的细节吗?
他抬起颤抖得更厉害的手,指尖终于轻轻落在那新生的鼻尖上。
是温的。
真实的,血肉的温暖。
不是硅胶假体那种恒定的、略带凉意的温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还有耳朵。
完整的耳廓,边缘流畅,耳垂饱满。
他几乎能想象声波撞击鼓膜、引起空气微振的路径重新变得通畅。
但最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是右眼。
那里不再是被灼热化学品和烈焰吞噬后留下的、黑洞般的塌陷和永不愈合的溃烂。
现在,一只完好的眼睑覆盖其上,下方,眼罩的边缘紧贴皮肤。
医生说,
里面的眼球,
是取了他口腔黏膜的干细胞,
在模拟眼内环境的特殊培养基里,
历时六周“生长”出来的。
神经束的对接手术精密如绣花,用的激光焊接技术能让断端近乎完美融合。
此刻,眼罩保护着这脆弱而珍贵的新生器官,也隔绝了光线。
但就在昨天,在
做光感测试时,
当一束特定波长的弱光打在眼罩外,
他的大脑深处,
那片因失去输入而沉寂了三个月的黑暗区域,
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模糊、难以形容的“亮”的感觉。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有光”。
就这一丝感觉,让他昨晚在无人时,无声地泪流满面。
此刻,冰凉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从左眼,也从右眼罩的下方,温热地渗出,沿着那全新的皮肤缓缓滑落。
泪滴经过的地方,皮肤传来清晰的、微凉的湿润感。
他的视觉(左眼)和触觉,同时确认了这泪水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却没能组成任何词语。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震惊,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劫后余生的脆弱。
这个人是他,却又那么陌生。
过去三个月,他习惯了镜中那个怪物,甚至与之达成了某种绝望的共生。
现在怪物消失了,归还给他一个看似完好的躯壳,却把那个被烧得体无完肤的“陈锋”,赤裸裸地、毫无准备地扔了回来。
他该高兴吗?
是的,心底最深处,有一种虚脱般的狂喜在咆哮。
但更多的,是一种踩在云端、脚下无实的巨大恐慌。
我是谁?
这还是我吗?
如果连伤痕都失去了,那场大火、那些牺牲、这三个月非人的折磨,还剩下什么证据刻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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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观察窗前。
消防队的老队长赵铁柱像一尊风化的铁铸雕像,一动不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作训服外套,肩章早已卸下,但脊梁依旧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只有那双紧紧攥住窗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大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亲眼看着陈锋从火场被抬出来,那景象他此生不愿再回忆第二遍。
他也陪着陈锋度过了最初那些濒死的日夜,
听着他在麻醉间隙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他更看过陈锋第一次在镜中看到自己毁容后的模样时,那种瞬间熄灭一切生气的眼神。
而现在
他看着陈锋抬起颤抖的手,触摸自己的脸;
看着那两行泪同时从左眼和右眼罩下滑落;
看着这个他手下最勇敢、最灵巧的兵,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对着镜子露出近乎破碎的神情。
赵铁柱猛地转过了身,额头“咚”一声抵在冰冷的、喷涂了防撞软材的墙壁上。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紧如岩石,额角青筋暴起。
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噎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吼,想砸点什么,想把三个月来积压的愤怒、悲痛、无力,全部发泄出来。
但最终,
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压到极致的抽气声,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耸动,如同被困住的受伤野兽,无声地宣泄着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情绪。
绝望之后的生机,远比持续的绝望更摧垮人心。
因为它意味着漫长的苦难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美好的终点,
而这终点带来的释然与回溯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分量太重。
旁边穿着淡蓝色护士服、胸前别着“心理支持”徽章的年轻姑娘林茜,默默递过一张纸巾。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在这里工作,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
喜悦的泪水常有,但更多是这种掺杂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沉默的山崩海啸。
过了许久,
赵铁柱才用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纸巾狠狠抹了把脸,
转过身,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什么时候能完全好?”
林茜声音柔和:“陈先生的新生组织融合得非常好,远超预期。
皮肤感觉在逐步恢复,
右眼的光感信号也越来越清晰。
接下来主要是复健和心理适应。
身体上的‘修复’很快,
但这里,”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需要时间重新认识这个‘新’的自己。
赵队长,您是他的精神支柱,您的平静对他很重要。”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下头,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观察窗内时,脸上已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容。
他看见陈锋似乎终于从镜子的魔咒中稍稍挣脱,
正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赵铁柱的鼻子又是一酸。
他的兵,在试着微笑了。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激动难耐的交谈。
“真的能动了!
李师傅的右手手指,刚才动了一下!
自己动的!”
“老天爷那条胳膊,看着就跟新长出来的一样”
“听说是用他自己的细胞‘种’出来的?这跟神话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神话是听的,这是咱亲眼见的!我家那口子有盼头了”
几个穿着工装或朴素外套的男男女女,
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炽热的希望,匆匆从赵铁柱和林茜身边走过,奔向另一间病房。
他们带来的那股外界的、鲜活而充满生命力的激动气息,短暂地冲散了“曙光之翼”惯有的静谧。
林茜轻声对赵铁柱说:“是隔壁那位断臂再植的工人师傅,今天首次尝试神经控制。
看来很成功。”
赵铁柱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窗内仍在与镜中自我对视的陈锋。
烈火的馈赠是毁灭,而这里,正在上演着的、却石破天惊的“重生”。
技术带来的,又何止是肢体与容颜?
病房内,陈锋终于缓缓放下了手。
泪痕已干,在崭新的皮肤上留下些许紧绷感。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镜中人,然后转过身,不再面对镜子。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爆炸前中队的一次合影。
照片里的他,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
现在的他,再也回不到照片里的样子了。即使面容复原,有些东西,已经被那场大火永远改变了。
但他活下来了。而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修补”起来。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很远的地方,依稀还能看到消防救援局红色的灯光标志在夜空中静静闪烁。
一种微弱却坚韧的、类似“痒”的感觉,从右眼罩下方传来。不是疼痛,更像是沉睡的部件正在被缓缓唤醒,努力想要睁眼看这个世界。
他抬起手,这一次,稳稳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心跳有力,透过温热的、新生的皮肤,传递到掌心。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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