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霖医生在走廊遇到了顾薇,两人手里都拿着刚刚记录的数据。
“秦海明那边,第一次光刺激反应剧烈,生理上成功,心理冲击很大。”沈霖揉了揉眉心。
“小雅这边,听觉神经激活明确,甚至发出了近似‘妈妈’的音节。
苏晴女士情绪激动。”
顾薇汇报,脸上带着光,但随即也凝重起来,
“后续的语言重塑和社会融入,挑战才刚开始。
她得从头学习如何‘听’和‘说’,如何在一个突然变得嘈杂的世界里定位自己。”
他们望向复健大厅里,程浩正在小林的指导下,进行下一次失败的尝试,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技术浪潮汹涌而来,冲刷着“残疾”的堤岸。
它带来了奇迹般的第一声“么么”,
也带来了令人眩晕的混沌光影和必须用汗水与意志重新开凿的神经小径。
它归还的,远不止是功能。
它把一个个被命运划出残酷边界的人,
重新抛回了“正常人”所要面对的、同样充满学习、适应、痛苦与自我重新定位的洪流之中。
残疾的标签或许在淡化,但属于每个独特个体的、艰难的重生之路,此刻才真正开始。
华夏听障者社区论坛“静界”,一向是分享手语诗歌、无声电影和振动感知艺术的精神家园。
但今天,一个置顶帖引发了海啸。
发帖人是社区备受尊敬的赵启明,一位五十岁的聋人教育家,自幼失聪,手语是他的母语,聋人文化是他的骄傲。
他晒出了一张“听觉再生评估通过通知书”,配文只有一句手语谚语的文字翻译:
「森林有两条路,我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那一条,它改变了一切。」
帖子下方,瞬间撕裂。
年轻一代,尤其是后天失聪或轻度障碍者,欢呼雀跃:
“赵老师!这是希望!您能亲耳听到学生的朗读声了!”
“科技终于给了我们选择‘听’的权利,为什么不用?”
但更多深植于社区的灵魂,表达了痛苦与愤怒:
“赵老,您是我们文化的旗手!
连您都要去‘修复’自己,
是不是在告诉世界,我们生来就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他们不是在治愈耳聋,他们是在系统性地抹杀聋人文化!
下一步是不是要取缔手语教学?”
“我害怕
当大多数人都选择去听,
我们的语言、我们的社区、我们的身份,会不会像濒危物种一样消失?”
一场激烈的线上辩论会连夜组织。
屏幕前,赵启明的脸在摄像头下显得疲惫而坚定。
他用手语陈述,字幕同步跳动:“我不是背叛。
我一生都在为我们的社区争取权益,让世界看见我们的价值。
但今天,
技术给了我的孙女苏雅,一个我未曾有过的选择。
我去尝试,不是为了变得‘正常’,而是为了——‘拥有选择的自由’,
——既能深入我们的静默世界,也能触摸你们的声响人间。
真正的平等,不是被迫停留在一种状态,而是拥有选择任何一种状态而不被贬低的权利。”
他的话语并未平息所有争论,却在许多年轻人心头投下石子。
技术没有简单地“治愈”残疾,它首先逼迫每个人重新审视:
我的身份,
究竟建立在何种基础之上?
是身体的某种状态,还是自由选择的意志?
——“排队与天平:重生资源面前的众生相”。
《燕京晚报》头版特稿:
《重生之窗前的漫长队伍》。
报道聚焦于“复兴医院”伦理委员会每周一次的“再生资源评审会”。
会议室气氛凝重。
委员们面前摆着厚厚一叠申请档案。
档案a:消防员陈锋,因公重伤,全免资格,已进入流程。(无争议)
档案b:五岁先天失聪儿童,评估预后极佳。(优先通过)
档案c:一位七十二岁退休教师,因糖尿病并发症面临截肢,申请下肢再生。
他子女的陈述信情真意切:“父亲教书育人一生,只想晚年能自己走到公园晒太阳。”
档案d:一名二十四岁的程序员,先天性上肢发育不全,功能受限但生活可自理,渴望获得“完整”手臂,以拥抱恋爱、进行更多运动。
争论焦点集中在c和d。
“资源有限,我们必须考虑投入产出比和社会价值。
教师已为社会贡献一生,但高龄患者术后康复难度大,预期寿命内的‘质量提升年’可能有限。”
一位卫生经济学家背景的委员冷静陈述。
“但这是功利计算!
难道生命价值能用剩余年限衡量?
我们技术的初衷,不正是超越这种冷酷吗?”
一位伦理学家反驳。
“那么d呢?
他并非无法生存。
他的诉求,更接近于‘增强’而非‘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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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强壮的心脏?”
最终,教师获得了一个“有条件排队”资格,而程序员的申请被搁置,要求补充更多“必要性”证明。
程序员在社交媒体上苦涩发声:“原来,
‘不够惨’也是一种原罪。”
这篇报道和后续讨论,将“谁更有资格获得重生”这个残酷问题,赤裸裸地抛给了全社会。
——“灰域:医学、商业与“更优人类”的诱惑”。
几乎同时,瑞士日内瓦。
一场名为“生物科技未来峰会”的闭门会议上,气氛诡谲。
台上,
一家与太初资本有秘密技术合作的欧洲生物科技公司ceo,
正在做激动人心的展望:“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已站在临界点。
定向培养技术,不仅能修复受损的视网膜,
理论上,我们可以设计感光细胞,让人看见红外线或紫外线!
不仅能再生肌肉,我们可以优化肌纤维类型,让肢体更具力量和耐力!
这不仅仅是医学,这是人类潜能的解放!”
台下,各国药企巨头、投资代表眼中闪烁金光,而几位受邀的伦理学家和政府顾问则面色铁青。
一位德国伦理顾问立刻起身质问:
“施耐德先生,
您是在公然鼓吹‘人类增强’!
这将彻底颠覆社会公平基础。
当富人能够定制更强壮、更聪明、更长寿的下一代,
而普通人连基础治疗都需排队时,我们面临的不再是阶级,而是——‘物种分化’!”
ceo微笑着回应:“我们只提供‘健康优化方案’。
修复到‘标准健康’以上,何错之有?
难道您要立法限制一个人想看得更清、跑得更快的自然愿望吗?
市场,会做出选择。”。
全球舆论哗然。
抗议者在欧美多个生物实验室外聚集,高举“自然人类万岁”、“拒绝定制婴儿”的标语。
而暗网和某些高端医疗旅游中介,已经开始了“性能提升套餐”的隐秘咨询。
技术的潘多拉魔盒,被商业利益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大洋彼岸,华盛顿,五角大楼一场绝密简报。
一位高级情报分析师指着屏幕上的三维解剖图,
——正是“复兴医院”流出的、高度还原的再生肢体内部结构示意图。
“先生们,
这不是医疗进步,
这是战略级的生物学工程能力。
想象一下,
他们的士兵受伤后,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完整战斗力,
甚至… …
安装上为特定任务优化的‘增强部件’。
我们的后勤是运输血浆和假肢,
他们的后勤是携带细胞培养舱。
这完全改变了持久战和伤亡承受能力的计算模型。”
会议室一片死寂。一位将军低声咒骂:“上帝… …
这比新的隐形轰炸机更让人不安。
我们在升级武器,他们在升级——‘士兵本身’。”
与此同时,布鲁塞尔。欧盟紧急会议上,各国代表争吵不休。
法国代表态度强硬:“必须联合施压,要求华夏共享核心技术!
这是关乎全人类福祉的突破,不能被垄断!
必要时启动贸易审查!”
德国代表较为谨慎:“他们拥有完全知识产权。
施压只会导致关系破裂和技术封锁。
我们应该探讨合作研发和公平许可的可能。”
东欧一位小国代表则语气苦涩:“合作?
我们拿什么合作?
我们的市场?
我们的技术储备?
最终只会沦为技术附庸。
这比能源依赖更可怕,这是——‘生物学上的依赖’。”
《经济学人》以封面文章定调:
《伟大的再分野:生物技术霸权与新世界秩序》。
文章指出,
核武器划分了二十世纪的地缘政治,
而尖端生物技术,可能正在划分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文明阶层。
一种基于“生命可修复性”和“肉体可增强性”的、更深层次的不平等和焦虑,开始在全球蔓延。
恐惧与渴望,
封锁与窃取,
合作与遏制,
多种情绪和政策在各国政府内部拉扯,
世界在医疗奇迹的曙光中,却感到了一阵源自生物本能的、深刻的寒意。
王卫东关掉了“鸿钧”汇总的全球舆情界面。
屏幕上,愤怒的抗议、贪婪的展望、恐惧的评估、伦理的争吵交织成一幅纷乱的画卷。
“主人,社会矛盾指数、国际压力指数均在攀升。
初步预测,技术扩散引发的全球性治理危机,将在18-24个月内达到第一个高峰。”
鸿钧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卫东走到窗边,望着无尽的海平面。
技术如巨浪,已澎湃而出,席卷世界。
它冲垮了痛苦的堤坝,也正在淹没旧有的秩序、伦理和认知。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鸿钧,也仿佛是对不可见的未来:
“从来就没有单纯的技术。
当它能触碰生命最本质的形态时,它本身就是最深刻的哲学、最尖锐的政治、和最汹涌的文明海啸。”
“我们点燃了火。
现在,必须学会在照亮世界的同时,不被这火焰,或由此引发的风暴所吞噬。”
窗外,海天相接之处,乌云正在积聚,而阳光仍顽强地刺破云层,洒下道道金光。
新时代的天气,注定风雨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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