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今夕是何年。
黑暗中,韩长生缓缓睁开双眼。
并没有什么沧海桑田的感慨,也没有什么恍如隔世的迷茫,唯一的那个感觉就是——饿。
前胸贴后背的饿。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视网膜上忽然跳出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小字:
【你完成了一次深度沉睡。】
【当前沉睡时间:五十年。】
“五十年”
韩长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着这个数字,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对于凡人来说,五十年是大半辈子,是从垂髫小儿到知天命的老者。
而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在这漆黑的地坑里做了一场没有梦的觉。
“好在,这次有五个属性点。”
韩长生没有犹豫,意念一动,直接调出了那个简陋的属性面板。
【宿主:韩长生】
看着那依然停留在炼气三层的修为,韩长生叹了口气。
哪怕是用龟息术锁住了生机,但这五十年里,身体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还是消耗了大量的灵气。
再加上此地灵气稀薄,修为不仅没涨,反而差点跌落境界。
“这就是资质差的悲哀啊。”
韩长生苦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将那宝贵的5点自由属性点,全部加在了【灵根】上。
悟性再高,那是软实力。灵根才是硬通货,是吸纳灵气的漏斗。漏斗太小,装水再快也得溢出来。
随着加点完成,韩长生只觉得身体一阵酥麻,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行。
那种与天地灵气之间的隔阂感,似乎瞬间消融了不少。
原本晦涩滞纳的空气,此刻深吸一口,竟也能尝出一丝丝甘甜。
“中品灵根了吧?”
韩长生握了握拳,虽然还是炼气三层,但他能感觉到,以后修炼的速度,起码能翻上一番。
咕噜噜!
肚子再次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抗议。
“不行,得吃饭。”
韩长生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那个深坑。
外面的世界正是正午时分,阳光刺眼得让他有些眩晕。
五十年过去,当初那个隐蔽的山谷早已大变样。
曾经用来遮掩洞口的藤蔓,如今已经长成了手腕粗细的老藤,将整个洞口封得死死的。
远处的小树苗,也长成了参天大树。
韩长生挥动早已锈迹斑斑的长剑,劈开一条路,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
“五十年没吃东西,虽然龟息术能锁住生机,但这种饥饿感是刻在灵魂里的。”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哪怕是一头牛,他也能生吞下去。
刚翻过一座山头,还没到来得及分辨方向。
“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忽然从下方的密林中传来。
韩长生耳朵一动。
是个女人。而且听声音中气不足,显然是受了惊吓或者身体虚弱。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吼!
粗暴的兽吼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这声音熊瞎子?”
韩长生眉头一皱。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黑熊。皮糙肉厚不说,还蠢,关键是这种畜生最喜欢折磨猎物,不像老虎狮子给个痛快。
“算你倒霉,正好碰上道爷我饿得发慌。”
韩长生脚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原地。
密林中。
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正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凌乱,脸上满是灰土和泪痕。
因为身子笨重,她跑得极慢,好几次都被树根绊倒,手掌和膝盖早已鲜血淋漓。
“吼!”
身后,一头足有两人高的黑熊人立而起,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残忍和戏谑。
它并不急着扑杀,似乎很享受这种追逐猎物的快感。
“孩儿娘对不起你”
妇人绝望了。
她护着隆起的肚子,背靠在一棵大树上,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腥风扑面而来。
黑熊那巨大的熊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拍向妇人的头顶。这一巴掌要是落实了,别说脑袋,整个人都得成肉泥。
就在妇人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
咻!
一道寒光如同惊雷般乍现。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噗嗤!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而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脸。
妇人颤抖著睁开眼。
只见那头凶神恶煞的黑熊,此刻正保持着挥掌的姿势僵在原地。而在它的眉心处,赫然插著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直至没柄!
嘭!
庞大的熊尸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在那飞扬的尘土中,一个身穿破烂道袍、头发如杂草般的男子缓缓走了过来。他明明看起来像个乞丐,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事吧?”
韩长生随手拔出长剑,在熊皮上擦了擦血迹,语气平淡得就像刚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妇人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多谢恩公!多谢神仙救命之恩!”
韩长生上前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这黑熊最是可恶,我也只是顺手。”
他的目光落在妇人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妇人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虽然面黄肌瘦,脸上还有些污渍,但仔细看去,五官却是颇为清秀。只是这身子骨太弱了,又是孕妇,在这深山老林里乱跑,简直是送死。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何一个人挺著大肚子在山里?”韩长生问道。
妇人擦了擦眼泪,怯生生地说道:“回恩公,小妇人名叫韩小花,家就住在山脚下的刘家村。”
“韩小花?”
韩长生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巧了,我也姓韩。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
听到恩公也姓韩,韩小花眼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多了一丝亲切感。
“走吧,此地血腥味太重,不宜久留。”
韩长生单手抓住那头重达五六百斤的黑熊尸体,像是提着一只小鸡仔一样轻松,“我送你下山,顺便把这熊瞎子卖了换顿饭钱。”
韩小花看着韩长生那瘦弱的身板却爆发出如此神力,眼中满是崇拜,乖乖地跟在身后。
一路上,韩长生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著话。
这一问,才知晓了这世道又变了。
五十年沧海桑田。
如今已不是当年的魏国,而是赵国和秦国争霸的天下。
而这韩小花,也是个苦命人。
她自幼丧父,母亲改嫁后,她是跟着后娘长大的。后娘是个刻薄性子,把她当丫鬟使唤了十几年。
刚满十六岁,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就把她嫁给了邻村一个叫刘虎的猎户。
那刘虎比韩小花大了整整二十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兼猎户。
“虽然虽然当家的年纪大了些,但他对俺是真的好。”
提到丈夫,韩小花黯淡的眼神里才有了一丝光亮,“他不让俺干重活,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俺。俺以为这辈子能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也是福分”
说到这里,韩小花又哽咽了。
“可惜,好景不长。”
“半年前,赵国和秦国开战。赵国前线吃紧,官府来村里抓壮丁。只要是男的,不管老的少的,全都抓走了。”
“当家的为了护着俺,被那些官兵打了一顿,硬是拖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信。”
韩长生沉默地听着。
抓壮丁,打仗。
这种事在凡俗界太常见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那你怎么进山了?”韩长生问。
“家里没粮了。”韩小花摸著肚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俺一个人,也没地,也没钱。孩子眼看着就要生了,俺实在饿得没办法,想进山挖点野菜,哪怕是树皮也行谁知道遇到了熊瞎子。”
韩长生看着她那双满是冻疮和伤痕的手,心里有些发堵。
他想起了当年的叶浅浅,也是这般柔弱,却又倔强。
“别哭了。”
韩长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既然遇到了,那就是缘分。更何况咱们还同姓。”
“这熊瞎子,我卖了钱,分你一半。”
韩小花连连摆手:“不不不!那是恩公打的,俺不能要!恩公救了俺的命,俺就算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行了,别做牛做马了,你现在这身子骨,还是先顾好肚子里那个吧。”
韩长生打断了她的话。
两人很快来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这镇子虽然不大,但也比深山里热闹许多。韩长生那个造型加上手里拖着的巨大黑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镇上最大的酒楼。
“掌柜的,收熊掌不?”
“收收收!哎哟喂,这么新鲜的熊掌!这么大的个头!”掌柜的一看那黑熊,眼睛都直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这头黑熊换了八十两银子。
在这个乱世,八十两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过上十年富足日子。
韩长生只要了五十两,剩下的三十两,他硬塞给了韩小花。
“恩公”
“拿着。”韩长生板起脸,“给孩子的。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本家大哥。”
韩小花这才含泪收下。
随后,韩长生在酒楼里要了个包厢,点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肘子、叫花鸡、清蒸鲈鱼、四喜丸子
“吃!”
韩长生也不客气,抓起肘子就啃。
五十年没尝过肉味,这一口下去,那浓郁的油脂在嘴里爆开的感觉,简直比突破境界还爽。
韩小花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韩长生的带动下,也是饿极了,顾不得什么吃相,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韩长生放慢了进食的速度。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韩长生给她盛了一碗汤,“喝口汤,别噎著。”
“谢谢大哥”
韩小花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边还沾著酱汁。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韩长生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感觉灵魂终于归位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韩长生剔著牙问道。
韩小花放下碗筷,眼神有些迷茫:“俺俺想回村里等当家的。万一他逃回来了,家里没人不行。”
“傻丫头。”
韩长生摇了摇头。
前线打仗,九死一生。
那刘虎多半是回不来了。
就算活着,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孕妇独自住在村里,手里还拿着三十两巨款,那简直就是小儿持金过闹市,找死。
“你那村子,别回去了。”
韩长生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这附近不太平。我看这镇子还算安稳,你就在这镇上租个小院住下。我有空会来看你。”
本来按照他的性格,救了人,吃饱了饭,就该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去寻找下一个沉睡之地或者灵气充沛的道场。
但这韩小花,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或许是看到未出生的孩子,又或许是因为她像极了这乱世中飘摇的一株野草,让韩长生很舍不得。
“大哥,您您不走吗?”韩小花小心翼翼地问道。
“暂时不走。”
韩长生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深邃,“我也刚醒,这世道变了,我得先适应适应。”
况且,他还有六七十年寿命和中品灵根在身,不急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