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堵住这小镇上那些长舌妇的嘴,韩长生便与韩小花以兄妹相称。
横竖都姓韩,这“远房表亲”的名头倒也使得顺理成章。
韩长生在镇子边租了个清净的小院,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采买,大半时间都在屋里打坐修炼,巩固那好不容易得来的中品灵根。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不觉间,便是寒来暑往,八载春秋。
韩小花肚子里的孩子早就生下来了,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韩小花是个执拗的性子,给孩子取名叫刘望归。
望归,望归,盼君归。
小望归今年八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最喜欢围着韩长生转。
“舅舅!舅舅!”
小丫头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迈著小短腿跑进院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娘说今天包饺子,让您快些去吃!”
韩长生收功,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充满生机的小丫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情。这八年,他在红尘中炼心,虽修为进境依旧缓慢,但心境却越发圆融。
“好,舅舅这就去。”
韩长生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韩小花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哥,听说前线的仗打完了。”韩小花放下筷子,眼神里带着希冀又透著不安,“赵国和秦国议和了。”
“嗯,我也听说了。”韩长生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
“可是”韩小花眼圈一红,“当家的已经整整三年没来信了。以前就算再难,托人也会带个口信回来的。现在仗都打完了,他怎么还”
说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韩长生沉默。
在这个乱世,三年没音讯,对于一个被抓壮丁的小兵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哇!娘不哭!”小望归见娘亲哭了,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
韩长生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别哭了。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也许是立了功升了官,一时半会走不开。”
韩小花擦了擦泪,强笑道:“大哥说得对,当家的是个有福气的人,肯定没事。”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半个月后,镇上有个行脚商人从边关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刘虎?你说那个刘家村的猎户?”
商人在茶摊上大声咧咧,“活着呢!人家现在可出息了,在边关当了官,听说还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正好传到了来集市买菜的韩小花耳朵里。
韩小花当场就瘫软在地,篮子里的鸡蛋碎了一地。
回到家,她哭得撕心裂肺,绝食了整整三天。
“不可能当家的不是那种人!”
韩小花红肿着眼睛,抓着韩长生的袖子,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哥,你是没见过他,他那么老实,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抛妻弃子?一定是那些人看错了!一定是同名同姓!”
韩长生看着这个倔强的女人,心中暗叹一声痴儿。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亲眼看到,她是不会死心的。
“既然不信,那咱们就去看看。”
韩长生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正好我也静极思动,想去边关走走。带着望归,咱们一起去找他。”
“真的?”韩小花眼中燃起希望。
“真的。”
简单的收拾行囊,三人上路。
韩长生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中拿了个算命的幡子,一副游方道士的打扮。
一路上,凭借著炼气期的修为和那一手“铁口直断”的忽悠本事,倒也没受什么苦。
经过一个月的跋涉,三人终于来到了赵国边境重镇,拒北城。
这里是屯兵之地,繁华中透著肃杀。
韩长生没有急着找人,而是在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支了个摊子,挂出招牌:【测字算命,不准不要钱】。
他现在的气质,经过五十年的沉淀,哪怕不说话,往那一坐,也有一股世外高人的风范。
再加上他那双能洞察细微的眼睛,短短几日,便在拒北城的达官显贵圈子里混出了名堂。
不管是求官运的,还是问姻缘的,只要韩长生开口,十有八九都能说中。
很快,他便从那些来算命的军官口中,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
刘虎,确实活着。
而且不仅活着,还因为救了一位大人物,当上了偏将军。
“大哥真的是他吗?”客栈里,韩小花紧紧抱着女儿,声音颤抖。
“是他。”
韩长生语气平静,“刘虎,偏将军,原籍刘家村,猎户出身,使一把开山刀。特征都对得上。”
韩小花身子一晃,脸色惨白。
“不过”韩长生顿了顿,“有些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见为好。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我要见!”
韩小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决绝,“就算他变了心,我也要听他亲口说!我要问问他,这八年,他对得起我和望归吗?!”
韩长生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明日,我会安排。”
第二天。
韩长生依旧在街头摆摊。不过今天,他特意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并且让韩小花带着望归躲在摊位后面的布帘里。
“来了。”
韩长生低声道。
远处,一个身穿明光铠,腰悬宝刀,身后跟着几个亲兵的中年将领正大步走来。
虽然脸上多了几分威严和富态,但那眉眼轮廓,赫然正是当年那个老实巴交的猎户刘虎。
此时的刘虎,正满脸愁容,眉头紧锁。
他路过算命摊,本来并未在意,却忽然听到那个道士淡淡开口:“这位将军,印堂发黑,近日恐有桃花劫啊。”
刘虎脚步一顿。
他挥退了亲兵,独自一人走到摊前,狐疑地打量著韩长生:“道长何出此言?”
韩长生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将军请坐。若是贫道没看错,将军最近心神不宁,是因为家中之事吧?”
刘虎坐下,叹了口气:“道长果然神机妙算。实不相瞒,本将最近确实唉。”
“将军可是为了发妻之事烦恼?”韩长生单刀直入。
刘虎脸色大变,猛地按住刀柄,厉声道:“道长慎言!本将的夫人乃是上将军之女,何来发妻一说?!”
“是吗?”
韩长生也不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贫道观你面相,你早年应该还有一段姻缘。那女子为你生儿育女,守活寡八年,如今怕是就在这城中寻你吧?”
当啷。
刘虎手中的茶杯掉在桌上,摔得粉碎。
他惊恐地看着韩长生,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一般:“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
“贫道只是个算命的。”
韩长生淡淡道,“将军,人在做,天在看。你那发妻,还活着。”
刘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他颤抖着声音,终于卸下了防备:“道长救我!救我啊!”
“哦?何出此言?”
刘虎苦着脸,声音压得极低:“道长有所不知。我那发妻我以为她早就死在战乱里了啊!八年前我被抓走,后来立了点功,被上将军看重。上将军要把女儿许配给我”
“那上将军的女儿徐氏,是个出了名的妒妇!性格暴躁如雷,父亲手里还握著兵权。我要是敢说我老家还有个老婆孩子,她能把我活剐了!连带着我那老家的老婆孩子,一个都活不成!”
“我是没办法啊!我也是为了活命啊!”
刘虎说得声泪俱下,满脸委屈,“我是个入赘的女婿,在这个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要是让徐氏知道这事道长,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长生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借口。
全是借口。
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糟糠之妻。如今功成名就,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只想着如何掩盖,如何保全自己。
“刘将军。”
韩长生声音冷冽,“你既然享受了这荣华富贵,自然要承担相应的代价。贫道只送你四个字——自求多福。”
“这”
刘虎一愣,随即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道长!这是五百两银票!求您求您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如果有人来寻亲,您就说就说刘虎早就战死了!求您了!”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神一样,站起身,慌慌张张地跑了。
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韩长生摇了摇头,将桌上的银票收了起来。
“出来吧。”
韩长生轻声道。
身后的布帘被掀开。
韩小花牵着刘望归,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比,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般。
“娘”
小望归有些害怕地拉了拉母亲的手,“刚才那个大胡子叔叔是谁呀?他怎么给咱们钱?”
韩小花身子一颤,缓缓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
良久,她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是那是给咱们送钱的好心人。”
“望归,你爹死了。”
“战死了。”
说完这句话,韩小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韩长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五百两银票塞进了韩小花的手里。
这就是红尘。
这就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