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宫深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墙壁上摇曳的幽蓝火焰,将执劫使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映照得愈发诡谲,他的冷笑声不高,却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贴着地砖,沿着脊柱,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带来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寒。
“逃?”执劫使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上萦绕着灰败、死寂的气息,与这古老地宫中残存的些许灵机格格不入,“从你们踏入这片陨落之地开始,棋盘就已经摆好。棋子,又怎能逃出执棋者的掌心?”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抬起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向前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狂暴的能量爆发。但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整个秘境,这片依托上古宗门遗址而存在的脆弱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地面开始剧烈颠簸,不是寻常的地动山摇,而是如同镜面般寸寸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以执劫使脚下为中心,疯狂向四面八方蔓延。头顶上方,巨大的石块混合着失去光泽的阵法符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更可怕的是虚无的空间本身也在扭曲、折叠,露出后面漆黑混乱的虚空裂痕。
天塌地陷,万物归墟!
“小心!”云舒月清叱一声,素手翻转,一枚温润如玉的菩提子被她抛出,悬于众人头顶,洒下柔和却坚韧的清辉,将坠落的最大几块巨石挡开。但她脸色瞬间一白,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齐临海怒吼着挥动巨剑,剑罡横扫,将靠近的碎石绞成齑粉,每一步后退都在崩裂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了尘和尚双手合十,口中梵唱不绝,金色佛文化作实质的光罩,试图稳固周围一小片区域,但那光罩在空间扭曲的力量下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然而,这一切的挣扎,在那根轻轻点下的手指面前,都显得如此徒劳。空间的崩解是规则层面的瓦解,非是人力所能抗衡。毁灭的气息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挤压着他们赖以存身的狭小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片绝望的混乱中,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个自从执劫使现身,就一直异常沉默的身影。
晏危。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仿佛周遭天崩地裂的末世景象与他无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暗流在汹涌,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的抉择。
执劫使的目光,也始终牢牢锁定在晏危身上,那模糊面容后的视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欣赏”,仿佛在等待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完成最后的点睛之笔。
“晏危!”云舒月抵挡着不断袭来的空间碎片,焦急地喊道,“不要!他是在逼你!”
了尘也疾声道:“晏施主,此獠意在激你动用禁忌之力,切莫中计!”
齐临海更是怒吼:“老王八蛋!有本事冲你齐爷爷来!玩这种阴险把戏算什么本事!”
晏危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喊。他的视线,越过了崩塌的虚空,落在了执劫使那根萦绕着终结气息的手指上。然后,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山岳之重。
他轻轻拂开了胸前的衣襟。在他心口的位置,皮肤之下,一道复杂到极致的血色符文正若隐若现,它不像烙印,更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微微搏动,与这方天地的哀鸣隐隐共鸣。那是最后一道封印,是禁锢着他真正力量,也是维系着他某种平衡的最终枷锁。
执劫使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充满了愉悦:“对,就是这样释放它,晏危。让这个世界,再度见证‘凶刃’的光彩。这无趣的牢笼,早就该被撕碎了!”
“凶刃”二字,如同惊雷,在云舒月等人心中炸响。他们隐约猜到晏危来历不凡,身上背负着巨大的秘密,却从未想过,他与那个在上古传说中都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有所关联。
晏危闭合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挣扎与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决然。他看向执劫使,嘴角竟微微扯起一个极淡、极诡异的弧度。
“如你所愿。”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他并指如剑,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点向自己心口那道血色符文!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那枚血色符文骤然亮起,爆发出吞没一切的血光!那不是普通的红光,而是粘稠得如同血海,浓郁得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杀戮与怨憎的猩红之色!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以晏危为中心,轰然扩散!原本正在崩塌的空间乱流,被这股气息一冲,竟骤然凝滞了一瞬!倾泻的巨石、扭曲的空间裂痕,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血光冲天而起,无视了地宫的阻隔,直接贯破了秘境的苍穹,将外界灰暗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凄厉的血色!
浩瀚、古老、暴戾、死寂种种矛盾而又统一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云舒月、齐临海、了尘三人在这股威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体内灵力运转滞涩,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从远古尸山血海中走来的灭世魔神。
血光之中,晏危的容貌似乎也发生了微妙改变。依旧是那张脸,但眉宇间平添了无尽的戾气与冷漠,一双瞳孔彻底化作了纯粹的血色,看不到丝毫人类的情感。他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血色煞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无尽的绝望与毁灭。
执劫使看着这样的晏危,模糊的面容后发出了满足的叹息,仿佛欣赏着绝世珍宝:“完美这才是你本该有的模样。这污浊的人间,怎配束缚你的锋芒?”
然而,就在这漫天血光、万物凝滞、执劫使志得意满的刹那——
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身影,动了。
是一直静立在一旁,气息内敛得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的宿珩。
他一步迈出,看似缓慢,却精准无比地挡在了浑身煞气冲天的晏危,与面色大变的云舒月三人之间。
面对那足以让寻常大能神魂崩裂的凶戾气息,宿珩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去看身后状态明显不对的晏危,只是平静地望向对面笑意僵住的执劫使。
然后,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宿珩体内苏醒、攀升,继而彻底释放!
清冷、高渺、纯净、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秩序与威严。那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本质压迫感。它不像晏危的血煞之气那样充满侵略性和毁灭欲,反而如同月华流淌,静谧无声,却所至之处,万籁俱寂,法则退避!
如果说晏危的力量是毁灭的极致,代表着绝对的“破”。那么宿珩此刻展现的气息,便是超然的“立”,是一种源自更高层次生命形态的天然威仪。
这股气息出现的瞬间,竟与晏危身上那冲天血光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将其压制、净化了几分。原本被血色笼罩的地宫,一半是凄厉猩红,一半是清冷月辉,形成了诡异而壮观的对峙景象。
宿珩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青衫,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峰绝崖,仿佛与整个污浊混乱的尘世割裂开来。他的眼眸深邃如星空,里面不再有平日里的慵懒与淡漠,而是倒映着规则的生灭,流转着亘古的沧桑。
他看向脸色终于变得难看无比的执劫使,轻轻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怜悯。
“以崩解秘境为引,逼他解开最后的‘尘封之印’,引动‘凶刃’煞气冲刷此界壁垒,为你定位真正的‘门扉’所在”
宿珩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执劫使的心头,也震撼着云舒月三人的神魂。
“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本源,也要降临这‘遗弃之地’”宿珩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就只是为了,找到那条被斩断的,通往上界的偷渡之路?”
“执劫使,或者说,上界‘巡天阁’的叛逃者,”宿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模糊的伪装,直视其灵魂本质,“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你所谓的收割与毁灭,不过是为了掩盖你自身,也只是一条丧家之犬的真相。你回不去了,对吗?”
最后一句,不是疑问,而是平淡的陈述。
执劫使周身那模糊的光影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那一直以来的从容、戏谑、高高在上,在这一刻,被宿珩寥寥数语击得粉碎!一股远比之前秘境崩塌时更加狂暴、更加怨毒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你究竟是谁?!”执劫使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掌控一切的平静,变得尖锐而充满惊怒,“下界蝼蚁,安能知上界之事?!”
宿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他的动作优雅而简洁,指尖有清辉流淌,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你的赌局,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清冷月辉般的气息骤然暴涨,如同潮汐般向执劫使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崩裂的空间被强行抚平,坠落的碎石化为虚无,连晏危身上那冲天的血煞之气,都被这股力量温和却坚定地压制、逼退回他心口的符文之内。
晏危身体剧震,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明与错愕,随即那无尽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他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眼疾手快的齐临海一把扶住。
而执劫使,在那清辉席卷之下,周身的模糊光影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溃散!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身形在清辉中变得扭曲不定,最终化作一道暗淡的灰光,试图冲破空间的阻隔遁走。
但宿珩只是屈指一弹。
一点微光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那道灰光之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灰光彻底湮灭,只留下一缕精纯却充满死寂气息的本源之力,被宿珩随手收起。
地宫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崩塌停止了,空间裂缝缓缓弥合,只有满地的狼藉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菩提子散发的清辉,佛光凝聚的金罩,都缓缓收敛。
云舒月、齐临海、了尘,三人怔怔地看着那个挡在他们身前的青衫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知道宿珩神秘而强大,却从未想过,他竟然强大到如此地步!那执劫使带给他们的,是近乎天道般无法抗衡的绝望,而宿珩,却轻描淡写地将其抹杀。
尤其是他最后展现的那股气息,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超然“上界”?
宿珩缓缓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被齐临海扶着的、气息萎靡的晏危身上。他走到晏危面前,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点纯净的清辉,轻轻点在了晏危心口那重新隐匿下去、但依旧残留着不祥波动的血色符文上。
清辉渗入,晏危身体微微一颤,脸上最后一丝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但他眼中却恢复了清明。他看向宿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宿珩收回手指,又看向惊魂未定的云舒月三人,脸上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慵懒,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以往不曾有过的凝重。
“此地不宜久留。”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执劫使虽灭,但他引发的动静太大,恐怕已经惊动了一些不该惊动的‘东西’。”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地宫岩壁,望向了秘境之外,那更深、更远的未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