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沈清姿那骤然转冷的眼神和语气,让叶洛辰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涉及静妃萧清澜——这位被皇帝亲自下旨打入冷宫的先帝妃嫔,即便是统摄六宫的皇后,也需慎之又慎,绝不愿轻易与皇帝的意志发生正面冲突,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太监的“干妹子”而贸然介入。
叶洛辰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您误会了”的惊讶与惶恐,连忙欠身,语气恳切地解释道:
“娘娘明鉴,奴才岂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让娘娘为奴才这点小事去开罪陛下?静妃娘娘乃是先帝遗妃,陛下亲裁安置,奴才万万不敢置喙,更不敢让娘娘为难。”
他观察著皇后神色稍霁,才继续放缓语速,说出自己思虑已久的计划,每一个字都显得小心翼翼又条理清晰:
“奴才只是想能否借一借娘娘统御六宫的权柄,行个方便。奴才听闻,冷宫东面那堵年久失修的宫墙,近日雨水冲刷,已然有了倾颓之险。为防万一,也为了宫中安全,是否可请娘娘下一道中宫谕令,以整修东墙、肃清宫苑为名,命冷宫各院,除妃嫔本人需静养外,其余所有当值宫人、内侍,无论原本在何处当差,皆需按例抽调,参与修筑劳役?”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步:“自然,还需劳烦娘娘指派一位信得过的管事公公或嬷嬷,亲往监工,统筹调度,以确保谕令得以严格执行,不出纰漏。届时,奴才只需与那位监工的管事稍作沟通,在安排活计时,对婉儿那丫头稍加照拂,让她能暂时离开那院子片刻,得些喘息,奴才也能借机给她送些吃用之物,全了这份兄妹情谊。如此,既全了宫规,又不触及静妃娘娘本身,更不会让娘娘为难。不知娘娘以为此法可行否?”
沈清姿静静地听着,凤眸中神色变幻。
起初的冷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与深究。
她不得不承认,这小太监的心思,确实缜密得惊人。
不仅能迅速洞察自己不愿直接插手静妃之事的顾虑,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如此一个看似寻常、实则巧妙,既能达成目的、又将各方(尤其是她自己)风险降到最低的方案。借公事之名,行私谊之实,还让她这个皇后得了“体恤宫人”、“整肃宫闱”的美名。
“呵,” 良久,沈清姿轻笑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慵懒,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就只是如此?”
叶洛辰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语气更加谦卑:“回娘娘,就只如此。奴才绝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让娘娘因奴才而沾染半分是非。此事若成,婉儿能暂得喘息,奴才心感娘娘大恩。奴才深知分寸。”
“你倒是会替本宫着想。” 沈清姿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目光落在叶洛辰低垂的眼帘上,仿佛要透过那层恭顺,看穿他心底真实所想。片刻,她才缓缓道:
“也罢。看在你今日献诗有心,又如此‘懂事’的份上,本宫便准你所请。冷宫东墙年久失修,确需整饬。本宫会下令,命冷宫各院宫人内侍,除妃嫔贴身一人可留侍汤药外,余者皆需参与劳役,由本宫指派专人监管。”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与提醒:“至于你与你那‘干妹子’如何‘沟通’,本宫不过问。但记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惹出什么风波,或是让本宫听到什么不该有的闲言碎语”
“娘娘放心!” 叶洛辰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奴才定当小心谨慎,绝不给娘娘增添任何麻烦!若有不妥,奴才一力承担,与娘娘绝无干系!”
“嗯,记住你的话。” 沈清姿似乎终于满意,脸上重新露出那雍容浅淡的笑意,她端起茶盏,示意送客,“本宫乏了,你且退下吧。旨意稍后便到,你回去静候便是。”
“谢娘娘恩典!奴才告退!” 叶洛辰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这才缓缓退出梧桐树荫,在侍女引导下,离开了凤梧宫。
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叶洛辰轻轻舒了口气,背心竟有些微湿。与皇后这番交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步步惊心。好在,目的算是初步达到了。接下来,就看皇后那边的效率,以及他能否顺利见到婉儿和那位神秘的静妃了。
皇后的旨意,果然迅捷无比。
芜衡院,冷宫。
时近正午,阳光毒辣,将破败的院落炙烤得热气蒸腾。
婉儿正蹲在井边,吃力地搓洗著那一大木盆颜色鲜艳、质地却有些粗硬的宫装——那是林贵妃“赏赐”下来,指名要静妃“亲手”浆洗的。
汗水顺着她通红的小脸不断滑落,滴入盆中,与浑浊的皂角水混在一起。她的手掌因为长时间浸泡和用力,已经有些发白破皮。
萧清澜静静地坐在廊下仅有的一小片阴凉中,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针线,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望着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
主仆二人,连同那四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监视的“仆人”,构成了这冷宫午时最寻常却也最压抑的画面。
突然,院门被不客气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一名身着深红色总管太监服色、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太监,手持一卷明黄帛书,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迈著方步走了进来,通身带着一股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威势。
“静妃娘娘接——旨——!” 老太监尖利拖长的嗓音,如同钝刀刮过石板,瞬间打破了院中的死寂。
萧清澜手一颤,细针险些扎到指尖。
她迅速放下针线,理了理半旧的素白裙裾,缓步走到院中。
婉儿也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来到她身后。
那四名监视者互相对视一眼,也只得跟着上前,不情不愿地跪下。
“臣妾萧氏,恭聆皇后娘娘懿旨。” 萧清澜姿态标准地跪下,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
老太监展开帛书,面无表情地宣读:“皇后娘娘谕:查冷宫东墙,年久颓圮,有碍观瞻,亦恐生险。为肃宫闱,防患未然,著即日起,抽调冷宫各院所有宫人、内侍,除各妃嫔可留贴身侍奉一人外,余者皆需参与东墙修筑劳役。各院不得借故推诿,违者严惩。钦此。”
念罢,老太监合上帛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众人,尤其在婉儿和那四个监视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带着讥诮的笑意:
“静妃娘娘这儿倒是‘人丁兴旺’啊。这冷宫诸多院落,就数您这下人最是齐全。” 他刻意在“下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萧清澜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声音依旧平静:“公公说笑了。既是皇后娘娘谕旨,臣妾自当遵从。”
“那就好。” 老太监点点头,从身后小太监手中取过一本名册和毛笔,“既如此,咱家便按例,将您这儿需出工的人手,登记在册。” 他目光扫向婉儿和那四名监视者。
这时,那名为首的、会武功的干瘦老嬷嬷严氏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微微躬身,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位公公,老身与这三人,乃是奉凤栖宫林贵妃娘娘之命,特来芜衡院伺候静妃娘娘起居的。恐不便离开此院,参与劳役。还请公公通融,或向皇后娘娘禀明实情。”
“放肆!”
老太监脸色骤然一沉,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乍现,那一直刻意收敛的、属于高阶太监的威压与内力瞬间释放!
他并未动手,只是向前踏出半步,一股无形的气劲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撞向严嬷嬷!
“砰!”
一声闷响,老嬷嬷甚至来不及运功抵挡,便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内力震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踉跄著连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才勉强停下,脸色瞬间惨白,“哇”地喷出一小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你你” 老嬷嬷指著老太监,声音颤抖。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老太监,而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内力修为至少是三品高手!
宫中何时有了这般厉害的太监?
还只是皇后身边一个传旨的?
“哼!” 老太监收回气势,又变回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眼神冰冷如刀,从老嬷嬷惨白的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咱家不管你是奉了谁的命,从哪儿来。只要此刻在这芜衡院,顶着‘宫人’的名头,就得听皇后娘娘的谕令!要么,你现在就滚回你的凤栖宫,向你的主子复命,说明你抗旨不遵,被咱家‘请’出去了。要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乖乖夹起尾巴,听咱家安排,去东墙那边干活!再敢多放一个屁,或是阳奉阴违咱家专治各种不服,正好拿你试试手,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宫里的规矩硬!”
老嬷嬷被这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着死亡威胁的话震得心神俱颤。她毫不怀疑,这老太监真敢当场杀了她,而且有足够的理由——抗旨不遵,冲撞中宫使者。到时候,就算林贵妃想保她,也未必保得住,甚至可能反被牵连。
“老身遵命。” 最终,在绝对的实力与权势压迫下,老嬷嬷低下了头,屈辱地吐出几个字。其余三名监视者更是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早这么识相,何必自讨苦吃?” 老太监冷哼一声,不再看她,提笔在名册上快速记录下五个名字,包括婉儿。然后对众人挥挥手:“都去换身方便干活的旧衣裳,一炷香后,到东墙那边集合开工。别磨蹭,更别想着偷奸耍滑,咱家眼里不揉沙子!”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严嬷嬷被人搀扶著,怨毒地瞪了老太监一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踉跄著回屋。
半个时辰后,冷宫东侧那片荒废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从各处院落抽调来的数十名宫人太监,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监工的小太监们正大声吆喝着,分配着抬土、和泥、搬砖之类的粗活。
婉儿混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她年纪小,身量也瘦弱,看着那些沉重的青砖和泥浆桶,心里直打鼓。
“那个小丫头,你,过来。” 方才那传旨的老太监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指著婉儿,语气倒是和蔼了些。
婉儿忐忑地走过去,低着头:“公公有何吩咐?”
老太监打量了她几眼,点点头:“嗯,看你年纪小,身子骨也单薄,干这些重活怕是吃不消。这样吧,给你安排个轻省点的差事。”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用来堆放工具和记录材料的草棚,对站在棚边的一名身着黑色宫装、身姿高挑挺拔、容貌清秀中带着一股英气的女官道:“司墨,这丫头就交给你了。你那边不是缺个帮手,清点记录每日物料进出吗?让她跟着你,打打下手,学学记账。仔细著点教。”
名叫司墨的女官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闻言看向婉儿,目光沉静,点了点头,对老太监道:“孙公公放心,交给我便是。” 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利落感。
“啊?” 婉儿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清点物料?记账?这这可比搬砖抬土轻松太多了!而且,在这群灰头土脸的宫人中,这活计简直算得上“美差”!可是为什么是她?她又不认识这位孙公公,也不认识这位司墨姐姐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谢谢孙公公,谢谢司墨姐姐?” 旁边一个小太监推了她一下。
婉儿回过神来,连忙对孙公公和司墨福身:“多谢公公!多谢姐姐!”
“去吧,好好干,别偷懒。” 孙公公摆摆手,又对司墨使了个眼色。
司墨会意,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婉儿有些脏污的小手,温声道:“跟我来,我先带你去熟悉一下地方和要做的事。”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适中,让婉儿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些。她任由司墨牵着,懵懵懂懂地跟着她走,心里还在琢磨这突如其来的好运。
走着走着,婉儿发现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熟悉。这这不是回芜衡院的路吗?
“姐、姐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去清点物料吗?” 婉儿忍不住小声问道。
司墨脚步未停,侧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带着安抚的意味:“是啊,去清点物料。不过咱们要清点的‘物料’,有些特别,放在一个特别的地方。”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芜衡院的门口。院门虚掩著。
婉儿心中的疑惑更甚,正要再问,司墨已轻轻推开了院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婉儿满腹狐疑地踏进院子,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自己熟悉的角落——然后,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下,不知何时已摆上了一张干净的方桌。
桌上,竟放著几碟还冒着热气的菜肴!
色泽诱人的红烧肉,碧绿清爽的炒时蔬,金黄酥脆的炸春卷,还有一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汤!
而与这丰盛菜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桌旁坐着的那个人——
一身绯红蟒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含笑望着她,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洛辰哥哥又是谁?!
而自家娘娘萧清澜,也正坐在桌旁,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素白衣裙,但神色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郁,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情绪,也正看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