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树荫下的博弈
那顿别开生面的早膳终于接近尾声。太子夏明煜早已按捺不住,亲自提笔,将叶洛辰所作的那首《凤仪颂》工工整整地誊抄在雪浪笺上,墨迹未干便迫不及待地卷起,如同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向母后和皇妹匆匆道别后,便兴冲冲地大步离去。晨光映照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口中还兀自念叨著:
“有此诗为证,看那林氏还敢不敢以‘第一美人’自居!本宫定要让这皇城内外皆知,谁才是真正母仪天下、风华绝代的六宫之主!”
皇后沈清姿目送儿子离去,并未出言阻拦,只是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唇角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
这段时日,林婉容凭借那首《清平调》在宫中宫外出尽了风头,连带着其父兄在朝中也水涨船高。
她身为中宫,表面上维持着雍容大度,但心中岂能毫无波澜?那是一种被挑战权威、被分薄光芒的不悦与隐忧。
如今,叶洛辰这首无论格调、气象、立意皆更胜一筹的《凤仪颂》,恰如一场及时雨,不仅能稍稍挫一挫林婉容那灼人的气焰,更能为她这正宫皇后正名、添彩。
儿子此举,虽显鲁直,却也正中她下怀。
太子离去后,庭院似乎一下子静谧了许多。
暖锅已被撤下,换上了清茗与几样精致茶点。
沈清姿移步至池边一株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那里早已设好锦垫座椅。
她优雅落座,示意叶洛辰与女儿夏玉芙也一同坐下。
树影婆娑,滤过了些许初夏渐炽的阳光,洒下清凉的光斑。
两名身着浅碧宫装、眉目清秀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近前,为三人斟上香气袅袅的雨前龙井,随后垂手退至三步之外,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夏玉芙裹着那件杏子红的薄披风,捧著温热的茶盏,一双明澈如秋水的眸子,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安然端坐的叶洛辰。
看他清俊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看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茶盏边缘,看他偶尔抬眼时,眸中那抹深邃而从容的光芒少女的心思单纯而直接,那目光中的欣赏、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几乎未加掩饰。
这一切,自然未能逃过沈清姿的眼睛。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借着氤氲茶香,凤眸在女儿与叶洛辰之间轻轻一扫,心中不由微微一沉,掠过一丝隐忧与叹息。
芙儿这丫头怕是真对这心思深沉的小太监动了心思。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公主与太监莫说皇室颜面、祖宗礼法不容,单是这身份云泥之别、注定无果的纠缠,便足以毁掉女儿本就脆弱的身体与名声!传扬出去,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她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心中计较已定,沈清姿放下茶盏,瓷盏与檀木小几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她转眸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芙儿,外头坐得久了,仔细著了风。你身子刚好些,需得多加将养。时辰不早,该回去用药歇息了。” 她说著,目光示意一旁的侍女。
夏玉芙闻言,纤细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披风柔软的边缘。她抬起苍白的小脸,望向头顶密密层层的梧桐叶,又感受了一下周身并无凉意的微风,轻声辩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母后,今日天色甚好,并无风扰。况且儿臣穿戴得这般厚实,再多坐片刻也不妨事的。3疤看书徃 首发” 她说著,身子却未曾挪动半分,仿佛那锦垫生了根。
“你上回染风寒前,也是这般说辞。” 沈清姿美眸微沉,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母亲特有的嗔怪与不容违逆,“听话,莫要让母后担心。碧荷,扶公主回宫歇息。”
被点名的侍女连忙上前,却见公主依旧坐着不动,只是抿紧了唇,秀气的眉宇间写满了不情愿。
一旁的叶洛辰将这对母女间无声的较量看在眼里,心念电转。
皇后显然是在支开公主,恐怕接下来要谈的话,不便让公主知晓,或是不愿公主与自己过多接触。
他识趣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专业”:
“公主殿下,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初夏时节,天气乍暖还寒,最易诱发病症。况且微臣方才观此间天象,见东南有云气暗聚,恐不过一两个时辰,便有风雨将至。
殿下玉体贵重,还是早些回宫安歇为妥,莫要真被风雨所侵。”
他这番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通晓天文地理。
“真的?” 夏玉芙狐疑地抬眼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又看向叶洛辰,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心中信了七八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他关怀的隐秘欢喜,“小辰子,你还懂天理?”
“略知皮毛,让殿下见笑了。” 叶洛辰谦逊道。
“好吧那我听你的。” 夏玉芙终于松了口,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起身。她深深看了叶洛辰一眼,眸光盈盈,轻声叮嘱道:“小辰子,你若有闲暇定要常来长春宫坐坐。我宫里新得了些江南的茶点,还想听听你讲些宫外的趣闻呢。”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
叶洛辰连忙起身,恭敬应道:“殿下厚爱,奴才惶恐。若得闲暇,定当拜谒。”
“嗯,我等你。” 夏玉芙苍白的小脸上绽开一抹清浅却动人的笑容,这才在侍女的小心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去。
沈清姿与叶洛辰起身相送,直到那道纤细柔弱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两人才重新回到梧桐树下落座。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与体香,但气氛已然悄然转变。
侍女重新斟上热茶,然后无声退至更远的廊下,确保听不清此处的谈话。
沈清姿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目光落在澄碧的茶汤上,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深思与探究:
“小辰子,你觉得公主殿下如何?”
叶洛辰心头微微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茶盏,坐姿愈发端正,语气诚恳而客观:“回娘娘,公主殿下兰心蕙质,性情柔善,虽玉体违和,却依旧保持着璞玉般的纯净与仁心。容貌更是承袭娘娘,有倾城之姿。” 他评价得体的,只谈公主本身的品貌。
“嗯。” 沈清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抬起凤眸,目光如平静的深潭,直直看向叶洛辰,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萱儿她似乎对你颇有好感。”
叶洛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惶恐”,不等皇后说完,便急忙起身,躬身打断,声音带着急促与“坦诚”:
“娘娘明鉴!公主殿下乃天家贵胄,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崇!奴才不过是一介残缺之身,蒙太后娘娘与陛下恩典,方有今日微末之位。奴才与公主殿下,实乃云泥之别,霄壤之隔!公主殿下仁善,对奴才这伺候之人略加青眼,已是奴才天大的福分,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此等念头,奴才万万不敢有,也从未敢有!请娘娘明察!”
“嗯。沈清姿看着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那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缓和了一丝。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目光却未从叶洛辰脸上移开,缓缓道:
“你明白其中分寸,那是最好。本宫最喜欢你这般识时务、懂进退的伶俐劲儿。”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告诫,“日后,若公主再召你去长春宫,该如何应对,你心中需得有数。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界限不可逾越你是个聪明人,无需本宫多言。”
叶洛辰深深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娘娘教诲,奴才谨记于心!定当时刻谨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令公主殿下声誉有损,令娘娘忧心!”
“起来吧,坐下说话。” 沈清姿似乎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语气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依旧藏着无形的威压。
叶洛辰谢恩后重新落座,背脊却依旧挺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真正的“考题”和“交易”,现在才开始。
“好了,闲话叙过。” 沈清姿往后轻轻靠在椅背上,这个姿态少了几分皇后的端严,多了几分慵懒与居高临下的审视。她眉梢眼角带着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玩味,慢条斯理地道:
“说说吧,你今日专程来我凤梧宫,所为何事?”
叶洛辰心中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精明的中宫之主。
从守门太监提前备好宫牌,到她此刻了然于胸的神情,无不说明她对自己此行的目的早有预料,甚至可能已掌握了部分情况。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佩服”,赔笑道:“娘娘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奴才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您。想必娘娘早已知晓,奴才也就不敢隐瞒了。”
“哼,” 沈清姿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你倒是会顺杆爬。本宫问你,你与芜衡院那个叫婉儿的小宫女,是何关系?听说你对她颇为照拂?” 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叶洛辰心道果然,皇后连婉儿的名字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斟酌著词句,回道:“回娘娘,婉儿那丫头身世可怜,与奴才一样,都是无根浮萍。奴才见她机灵懂事,又与静妃娘娘在冷宫相依为命,日子清苦,便偶尔接济一二,认作个干妹子,也好让她在宫中多个依靠。昨日听闻,她们主仆被林贵妃娘娘派人‘加意看顾’,连饮食都颇为清简,奴才心中实在不安,又听闻那看顾的嬷嬷似乎手脚不甚规矩。奴才人微言轻,无计可施,这才冒昧前来,想恳请娘娘能否垂怜,稍加过问?”
“你倒是个重情义的。” 沈清姿听罢,脸上并无多少动容,反而微微沉下脸,伸出保养得宜、涂著淡粉蔻丹的手,不轻不重地在檀木椅的扶手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只是,你这情义,未免用得有些过火了!” 她声音转冷,凤眸含威,瞬间释放出属于中宫之主的压迫感,“为了替你那‘干妹子’出头,你昨夜竟敢擅闯永乐福,威逼陈宝林,还纵容手下嗯?” 她目光如电,射向叶洛辰,“你可曾将宫规放在眼里?可曾将本宫这六宫之主放在眼里?又可曾将陛下放在眼里?!”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若是寻常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叶洛辰也是心头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连昨夜在永福居的具体细节都知道?!
是陈宝林自己告密?
还是皇后在永乐宫乃至陈宝林身边也安插了眼线?
这后宫,果然处处是眼睛!
他迅速压下惊骇,知道此刻辩解或否认都是徒劳,反而可能激怒皇后。
他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抉择——继续“演”,但要演得更“真情实感”,更“忠心耿耿”。
只见他“噗通”一声,从锦墩上滑跪在地,脸上露出了混合著“委屈”、“失望”与“忠心被误解”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
“皇后娘娘明鉴!奴才昨夜行事,确有鲁莽冲动之处,奴才知错!但奴才对娘娘的一片赤诚,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后,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吐不快”的急切:“奴才生气,并非全因那陈宝林拾了奴才的诗稿不还,或是她手下人打了婉儿!奴才更气的是,她陈宝林捡了诗,不去想着献给真正母仪天下、执掌六宫的娘娘您,反而迫不及待地去巴结讨好那林贵妃!她这是将娘娘您置于何地?她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皇后?!”
他观察著皇后细微的神色变化,见其凤眸微眯,似乎被说中了心事,便继续“痛心疾首”地道:“在奴才心里,您才是这后宫唯一的主子,是奴才最敬重、最想效忠的人!她陈宝林如此行径,奴才实在是实在是气不过!所以才借着替婉儿讨公道的由头,去找她理论!奴才想着,即便不能当场教训她,至少也要让她知道,这后宫,不是只有林贵妃说了算!更要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真正该仰望、该效忠的人!”
说到最后,他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仿佛真的为皇后的“被忽视”而感到愤懑不平。
沈清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跪在眼前、一副“忠心护主”模样的小太监,心中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真是比戏台上的角儿还会演!这表情,这语气,若不是本宫早知你底细,怕还真要被你哄了去。
她心中暗忖,这小太监不仅才思敏捷,这见风使舵、揣摩上意、演戏表忠心的本事,也是一流。
若是生为男子,入得朝堂,恐怕也是个弄权的好手。
“说完了?” 待叶洛辰“表演”完毕,沈清姿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继续编,本宫听着呢。说说看,你是怎么‘理论’的,又是怎么让那陈宝林‘明白’该效忠谁的?”
叶洛辰心中一松,知道皇后并未真的动怒,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保持着跪姿,但语气不再那么激动,而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邀功”的意味:
“奴才不敢欺瞒娘娘。奴才昨夜略施小计,已然将那陈宝林,收为己用。不,是收为娘娘您所用!”
“哦?” 沈清姿秀眉几不可查地一挑,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饶有兴趣的神色,“收为己用?如何收法?说来听听。”
叶洛辰便将昨夜如何利用诗稿把柄、如何以皇后和太后之势威逼、如何“说服”陈宝林暗中倒戈,成为安插在林贵妃身边的眼线等过程,择其要点,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其中威胁轻薄、赠金收买等细节,只强调自己是如何“陈明利害”、“分析大局”,最终让陈宝林“幡然醒悟”,“痛哭流涕”地表示愿为皇后娘娘效犬马之劳。
“如今,那陈宝林已是咱们的人了。林贵妃那边有何异动,她都会设法传递消息出来。娘娘您手中,等于多了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叶洛辰最后总结道,并补充了一句,“奴才手中,有她亲笔所书的效忠之言为凭。此事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沈清姿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靠在椅背上,凤眸微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利弊,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一个安插在林婉容身边的眼线?
这确实是一步意想不到的暗棋。若运用得当,或许能发挥奇效。
只是这小太监的手段,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也太过难以掌控。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叶洛辰身上,语气意味不明:
“你胆子可真是不小。背着本宫,竟敢私自收买、策反宫妃?还将本宫与太后都扯了进去做幌子?你眼里,可还有宫规法度?”
叶洛辰连忙“惶恐”道:“奴才一心只为娘娘考量,行事或有逾矩,但绝无半分私心!那陈宝林是否可靠,娘娘只需亲自召见一问,便知真假。若她有半句虚言,或对娘娘有半点不忠,无需娘娘动手,奴才第一个不饶她!”
“哼,说得好听。” 沈清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那语气已不似先前冷厉,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把本宫这凤梧宫当你家后院了?茶水自己倒,主意自己拿,连宫妃都敢私自处置了?本宫可不是太后,由着你胡来。小心哪天本宫心情不畅,真让人砍了你这双不安分的手。”
叶洛辰听出她语气中的松动,心中大定,脸上堆起讨好又带着几分“赖皮”的笑容,顺势道:“娘娘说笑了。娘娘仁德宽厚,心如菩萨,哪里舍得砍奴才这双还想替娘娘多多办事的手?奴才对娘娘的忠心,可比真金还真!”
“噗嗤——” 沈清姿终于忍不住,被他这油嘴滑舌又带着几分无赖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方才刻意维持的威严瞬间冰消瓦解,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鲜活的媚意,“你这张嘴,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了!罢了,那陈贵人之事,本宫会寻个时机,亲自见见她。若真如你所说记你一功。若是让本宫发现你扯谎” 她拖长了调子,眼含警告。
叶洛辰立刻举手,作发誓状,表情“严肃”:“若奴才所言有半字虚假,不用娘娘开口,奴才自己跳进这池子里喂鱼,绝无怨言!”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本宫可没逼你。” 沈清姿明眸微弯,嘴角上扬,方才那点不快似乎已烟消云散。她重新端起微凉的茶,浅啜一口,姿态恢复了雍容。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叶洛辰趁热打铁,将话题重新引回最初的目的:
“娘娘,那芜衡院婉儿和静妃娘娘的事”
沈清姿放下茶盏,脸上笑容微敛,沉吟道:“那个小宫女你既认她作妹妹,又如此牵挂。本宫可以下一道旨意,将她调到你慈宁宫伺候,也算全了你们这份‘兄妹’情谊。如何?”
叶洛辰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娘娘恩典,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婉儿那丫头性子倔强,与静妃娘娘主仆情深,怕是宁死也不愿独自离开冷宫,弃静妃娘娘于不顾。”
沈清姿闻言,脸上那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失,秀眉微蹙,语气转冷:
“哦?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