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池畔诗才(1 / 1)

第49章 池畔诗才

“池中锦鲤?”

太子夏明煜话音方落,公主夏玉芙便微微蹙起了细长的柳眉,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与担忧:

“皇兄,这题目是否有些太过寻常了?锦鲤虽美,终究是池中玩赏之物,以此为题赋诗,怕是难出佳句,也显不出小辰子的真才实学。换个更雅致些的题目?”

她倒非怀疑叶洛辰作不出诗,只是觉得以“锦鲤”入诗,格调似乎不够高远,怕委屈了小辰子的才华,也怕他作不出令人惊艳的句子,反被皇兄借此刁难。

皇后沈清姿亦微微颔首,凤眸扫过儿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告诫:“煜儿,莫要胡闹。小辰子今日前来,定是有事禀报。你若想品鉴诗才,改日闲暇时再邀他切磋不迟。”

连侍立周围的宫女太监,虽不敢出声,但眼神交汇间,也流露出几分同样的想法——以池中锦鲤为题,确实有些儿戏了。这等寻常景物,如何能做出惊艳诗篇?太子殿下这分明是存心为难。

然而,夏明煜却不以为意,反而朗声大笑,双臂环胸,下巴微扬,带着一种属于储君的骄矜与不容置疑:

“越是寻常之物,越能见真章!坊间既传他为‘诗仙’,自当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若连这池中锦鲤都咏不出新意,那这‘诗仙’之名,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徒惹人笑罢了!”

他上前一步,逼近叶洛辰,目光炯炯,带着明显的考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声音陡然转厉:

“小辰子!本殿下就以此为题,限你一炷香之内,赋诗一首!诗成,若能令本宫与母后满意,自有重赏!若是作不出,或是敷衍了事,徒有打油诗的水平”

他冷哼一声,袖袍一拂,“那就休怪本宫治你一个欺世盗名、扰乱宫闱之罪,即刻逐出凤梧宫,永不复入!”

对于一个太监竟能博得“诗仙”美名,甚至压过无数文人墨客,夏明煜内心深处是颇为不忿且看不上眼的。

你一个阉人,无根之徒,即便识得几个字,又能有何等境界与胸怀?所作诗词,多半是些讨巧卖乖、迎合妇人的靡靡之音罢了!

今日,他就要当众戳破这个“神话”,也让母后和皇妹看清,这太监不过是运气好些,偶得佳句,实则底蕴浅薄!

庭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池边柳梢的微风拂过水面,带起圈圈涟漪,以及暖锅汤底偶尔“咕嘟”冒泡的声响。所有目光,或担忧,或好奇,或幸灾乐祸,齐齐聚焦在叶洛辰身上。

夏玉芙揪紧了手中的丝帕,贝齿轻咬下唇,看向叶洛辰的眼神充满焦急。

沈清姿神色不动,端起茶盏浅啜,凤眸深处却闪过一丝考量——她也在等待叶洛辰的反应。

面对太子近乎挑衅的刁难与周围各异的目光,叶洛辰神色未见丝毫慌乱。

他先是躬身,对太子、皇后、公主分别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声音清越平稳:

“太子殿下既有雅兴,奴才自当奉命。只是‘诗仙’之名,实乃坊间以讹传讹,奴才愧不敢当。

今日便以这池中锦鲤,试作一首,权当助兴,若有不妥之处,还望殿下、娘娘、公主海涵。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向那方碧池。

晨光正好,洒在粼粼波光上,映得池水一片碎金。

几尾或红或金、或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悠然自得地穿梭于睡莲叶下,时而聚拢争食,时而散开巡游,姿态优雅,色彩斑斓。

叶洛辰负手立于池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追随着水中精灵的身影,仿佛已与这池、这水、这鱼融为一体。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静静观察,任由时间流逝。

夏明煜见状,眼中讥诮之色更浓。

装模作样!

一炷香时间转眼即过,看你还能拖延到几时!

他示意身旁太监点燃一柱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夏玉芙看着那越燃越短的线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姿放下茶盏,目光在叶洛辰沉静的侧脸和池中游鱼之间流转,若有所思。

就在线香燃过三分之一,夏明煜几乎要出声催促时,叶洛辰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信的弧度,目光澄澈,朗声吟道:

“咏池鲤”

“碧沼澄明见底清,锦鳞摇尾自游行。”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金光跃日波心碎,赤鬣翻风浪痕平。” 第二句出口,原本面带不屑的夏明煜神情微凝。

叶洛辰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池中锦鲤,又仿佛穿透池水,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继续吟诵,声调渐扬:

“莫道池渊天地小,且看鳞甲风云生。”

“他年若遂化龙志,直上青霄万里程!”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内敛却不容忽视的豪情与抱负,在庭院中回荡。

四句吟罢,满庭寂然。

“碧沼澄明见底清,锦鳞摇尾自游行” 夏玉芙最先反应过来,轻声复诵著前两句,眼中异彩连连。这两句写景状物,生动传神,将池水之清澈、锦鲤之悠然描绘得如在目前。

“金光跃日波心碎,赤鬣翻风浪痕平” 沈清姿凤眸微眯,品味着三四句。这两句对仗工整,用词精炼,“金光跃日”、“赤鬣翻风”极具画面感与动感,将锦鲤在阳光下闪耀、于风波中从容的姿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已然是上佳写景之句。

而真正让夏明煜神情剧变,让沈清姿眼中露出惊艳之色的,是后四句!

“莫道池渊天地小,且看鳞甲风云生。” 这已不再局限于描写锦鲤本身,而是陡然拔高意境,以池渊喻指当前局限,以“鳞甲风云生”暗喻蛰伏蓄势、等待时机!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胸怀?!

“他年若遂化龙志,直上青霄万里程!” 最后两句,更是石破天惊!化用“鲤鱼跃龙门”的古老传说,却毫无陈腐之气,反而充满了昂扬向上的斗志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哪里是在咏鱼?

这分明是在咏志!

咏的是一种不甘困守、志存高远、渴望翱翔九天的凌云之志!

这诗,前四句写实,后四句写意,由实入虚,由物及人,托物言志,格调高昂,意境雄阔!更难得的是,应景应题,毫无斧凿痕迹,仿佛信手拈来,却字字珠玑!

“好!好一个‘莫道池渊天地小,且看鳞甲风云生’!好一个‘他年若遂化龙志,直上青霄万里程’!”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皇后沈清姿略带激动的声音打破。

她抚掌赞叹,看向叶洛辰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更深沉的探究。

这小太监,竟有如此胸襟与抱负?这诗中之“志”,所指为何?

“这这” 夏明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语。

他自幼受名师教导,诗书浸淫,鉴赏能力自然不差。

这诗一出,他便知自己先前是小瞧了这太监。

此诗无论立意、文采、气度,皆属上乘,绝非寻常文人可及!

尤其是那“化龙”之志,隐隐让他这太子都感到一丝莫名的震撼与警惕。一个太监,竟有“化龙”之志?

“皇兄,如何?小辰子这诗,可还入得你的眼?” 夏玉芙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看向兄长的眼中带着小小的得意与自豪,仿佛作诗的是她自己一般。

夏明煜被妹妹一问,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终究不是完全不通情理之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与复杂情绪,看向叶洛辰的目光已少了些许轻蔑,多了几分正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尚可。前四句写景倒也生动,后四句嗯,略有新意。看来,坊间传言,也非全然无稽。”

他终究拉不下面子大力夸赞,但这话已是变相承认了叶洛辰的诗才。

叶洛辰微微躬身,态度依旧谦逊:“殿下过誉。奴才不过是见景生情,信口胡诌,当不得真。能博殿下一笑,已是万幸。”

“小辰子不必过谦。” 沈清姿含笑开口,语气温和,带着母仪天下的气度,“此诗意境高远,托物言志,实属难得。看来陛下赐你蟒袍,晋你官职,确有识人之明。” 她顺势捧了皇帝一句,却又巧妙地将叶洛辰的才华与皇帝的“恩典”联系起来。

“来人,给叶公公看座。” 沈清姿对身旁侍女吩咐道,又指了指桌上的暖锅,“再加副碗筷。小辰子来得正好,一同用些早膳吧。”

“谢娘娘恩典!” 叶洛辰再次行礼。侍女很快搬来绣墩,放在皇后下首,与太子、公主相对的位置。

周围的太监宫女见状,心中无不骇然。

能与皇后、太子、公主同席用膳,这是何等的恩宠与脸面!

这小辰子公公,真是圣眷优渥,简在帝心(后心)啊!

夏明煜看着叶洛辰坦然落座,心中那点别扭还未完全消散。

他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既然这太监诗才确实了得,那何不

“小辰子,” 他改了称呼,语气也随意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你既为林娘娘作过诗,博得她‘大夏第一美人’的赞誉。我母后母仪天下,风华绝代,岂能没有相匹配的诗词传世?不若,你也为我母后赋诗一首,如何?若作得好,本宫必有重赏!金银珠宝,官职田产,随你开口!”

他这话看似大方,实则又是一重考验。为贵妃作诗,多是赞美容貌风情;而为皇后作诗,则需兼顾其尊贵身份、端庄气度、母仪天下的威仪,难度更高,也更易出错。若叶洛辰只能作些柔媚之词,此刻便可能露怯。

“皇儿,不得无礼。” 沈清姿轻声斥责,但眉梢眼角却隐隐流露出一丝期待。她身为皇后,自然也希望有匹配身份的华章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与风华。尤其是听说叶洛辰曾为林婉容作过那等惊艳的《清平调》后,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母后,这怎能算无礼?这是成全佳话!” 夏明煜振振有词,又看向叶洛辰,半是催促半是威胁,“如何?小凡子,你可敢应下?”

叶洛辰心中暗叹,这太子还真是个不肯消停的主。

不过,他今日前来本就有求于皇后,借此机会展示价值,加深关系,亦是好事。

至于诗他脑海中瞬间掠过数首赞美皇后、贵妃的唐诗宋词,稍加改动,应景即可。

他放下刚拿起的银箸,起身,对着沈清姿深深一揖,态度恭谨:“能为皇后娘娘赋诗,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娘娘凤仪万千,气度雍容,奴才唯恐才疏学浅,言辞拙劣,难以描摹娘娘风采之万一,反倒唐突了娘娘。”

“无妨,你但作无妨。无论好坏,本宫恕你无罪。”

沈清姿唇角含笑,抬手示意,姿态优雅从容。

今日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尾衔珠凤冠,虽是用早膳的闲暇时刻,依旧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那通身的贵气与久居上位的威仪,混合著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确实令人心折。

叶洛辰得了“免罪金牌”,心中更定。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再次仔细端详皇后容颜。

沈清姿并未闪避,坦然受之,凤眸沉静,与他对视。

片刻后,叶洛辰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与赞叹,他后退半步,仿佛要为接下来的吟诵留出足够的空间与敬意。

他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晨光与暖锅香气交织的庭院:

“凤仪颂”

“瑶台月下谪仙身,披就霞绡坠玉尘。” 开篇即将皇后比作瑶台月下贬谪人间的仙子,身着霞光般的绡衣,佩著美玉,气质超凡脱俗。

“眉蹙远山含黛色,眸凝秋水潋滟春。” 细致描摹眉眼,以远山喻眉,以秋水喻眸,既显其美貌,更透出其沉静聪慧、洞察世情的内蕴。

“九天韶乐随鸾驭,万国衣冠拜冕旒。” 笔锋一转,由容貌气质转向其尊贵地位与威仪。鸾驾所至,仙乐相随;凤冠之下,万国来朝。这两句气象宏大,尽显中宫之主的无上尊荣。

“愿借东风酬夙志,长教寰宇沐深仁。” 最后两句,既是祝愿,亦是点明皇后母仪天下、泽被苍生的仁德与抱负。愿东风助力,让皇后的仁政惠及天下,寰宇共沐恩泽。

全诗四联,从仙姿玉质,到眉目神韵,再到母仪威仪,最后归于仁德抱负,层层递进,格调高雅,用典自然,对仗工整,气度雍容,完全符合皇后尊贵、端庄、仁爱的身份与气质,远比单纯赞美容貌的诗词更显厚重与格调。

诗吟罢,庭院中再次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这一次,连池边柳梢的微风都仿佛停驻,只有那柱线香,不知何时已燃至尽头,一缕青烟袅袅散入空中。

“瑶台月下谪仙身披就霞绡坠玉尘” 夏玉芙喃喃复诵,眼中满是惊艳与崇拜。她从未听过有人能将母后的风姿形容得如此飘逸绝伦,又高贵无匹。

“眉蹙远山含黛色,眸凝秋水潋滟春” 沈清姿自己亦怔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眉梢。

远山含黛?

秋水潋滟?

原来在这小太监眼中,自己竟是这般模样?

这描摹,既美且雅,更透著一股灵动的生气,远比那些陈腐的“雍容华贵”、“仪态万方”更打动人心。

“九天韶乐随鸾驭,万国衣冠拜冕旒愿借东风酬夙志,长教寰宇沐深仁” 夏明煜彻底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着母后,又看看叶洛辰,心中翻江倒海。

这诗这诗的气象、格局、立意,已完全超脱了寻常的应制颂圣之作!

它将母后的个人风采、尊贵地位与政治抱负完美融合,升华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尤其是最后两句,看似祝愿,实则暗含激励与期许,甚至有一丝辅佐明君、治国平天下的意味在其中!这是一个太监能有的眼界与胸怀?!

“好!好!好!” 死寂被皇后沈清姿略带颤音的三声“好”打破。她缓缓站起身,凤眸之中光彩流转,有欣赏,有激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她走到叶洛辰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小辰子,此诗本宫甚喜。你有心了。”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说愿借东风酬夙志,长教寰宇沐深仁。这份心意,本宫记下了。”

叶洛辰连忙躬身:“娘娘喜欢,便是奴才最大的荣幸。奴才言辞粗陋,唯愿能略表对娘娘凤仪仁德的景仰于万一。”

“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夏明煜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带着一种豁然开朗般的畅快。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著叶洛辰的肩膀,这次力道依旧不小,但眼中已没了之前的轻蔑与刁难,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一丝结交之意。

“小辰子!不,叶公公!本殿下服了!心服口服!先前是本殿下小瞧了你!你这‘诗仙’之名,实至名归!”

他转向沈清姿,兴奋道,“母后,此等大才,岂能屈居太监之列?不若向父皇请旨,赐他个官职,入朝为官,方不负这一身才华!”

叶洛辰心中微动,面上却惶恐道:“殿下万万不可!奴才乃残缺之身,又是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人,岂敢妄图朝堂?能得娘娘与殿下赏识,偶尔赋诗助兴,已是天恩浩荡。”

沈清姿也摇头:“煜儿,不可胡言。宫规祖制,岂可轻废?小辰子是太后的人,陛下亲封的二品总管,已是恩宠至极。此事休要再提。”

她话虽如此,看向叶洛辰的眼神却愈发深邃。此子,才华横溢,心思通透,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分寸。

确是可造之材,亦可能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

“是,儿臣孟浪了。” 夏明煜挠挠头,也不纠结,转而豪爽地对叶洛辰道:“叶公公,方才本太子说了,诗成有赏!金银珠宝,官职田产,随你开口!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本宫能给得起,绝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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