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我的好娘娘，您就是借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把您给忘了呀！”
叶洛辰见苏倾城柳眉微蹙，红唇轻撇，忙不迭地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亲昵与安抚。
“您素来体寒，最忌生冷，奴才早就嘱咐了司画姐姐，特意用上好的老山参、黄芪、红枣，文火慢炖了参汤，专为您饭后温补驱寒。
只是这汤需得火候足了才出效，司画姐姐想必正在灶上看着呢，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桌案的遮挡，悄悄向苏倾城递去一个“求饶”兼“警告”的眼神，意思是：我的好娘娘，祖宗诶，皇后娘娘还在边上瞧着呐，您可收敛著点！这娇撒得，也太不分场合了！今晚今晚非得好好“教导”您一番不可！
苏倾城接收到他眼中那混合著宠溺、无奈与一丝隐秘“威胁”的信号，心头那点因他先伺候皇后而泛起的小小醋意与娇嗔，奇异地被熨帖了，却又因他那隐含的“教训”意味而耳根微热。
她美眸横了叶洛辰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怒，流转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潋滟水光，终究是顺着他的台阶下了，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一丝被妥帖照顾后的满意：
“量你也不敢忘了本宫。罢了，便再等片刻。” 她端起手边温著的玫瑰花茶，浅啜一口，借此掩饰方才那一瞬间过于外露的情态，眼波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正在收拾铜锅的挺拔身影。
一直安静品茶、将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的皇后沈清姿，优雅地放下茶盏，瓷盏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唇角噙著一抹端庄得体的浅笑，目光在苏倾城瞬间柔化的侧脸和叶洛辰恭敬却不显卑微的背影上轻轻一转，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小辰子当真是心细如发，体贴入微。连姐姐体寒这般细微处都惦记着，难怪姐姐如此倚重。这般伶俐人儿，若不是姐姐护得紧，妹妹我都想厚著脸皮，向姐姐讨了去呢。”
苏倾城闻言，心头那点刚刚平复的得意与占有欲又被轻轻挑起，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扬，如同捍卫领地的凤凰，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炫耀般的骄矜，语气却故作轻描淡写：
“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个还算趁手懂事的奴才罢了，心思是细些，手脚也勤快，知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逗人开心。这后宫里头，伶俐的太监宫女还少么？妹妹若是喜欢，改日本宫让内务府挑一批机灵的送去长春宫，任妹妹挑选便是。”
沈清姿将她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那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面上却不显，只是含笑摇头：“姐姐宫里的宝贝，妹妹岂敢夺爱？不过是见这小辰子确实别致，感慨一句罢了。”
她不再多言，心底却对叶洛辰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一分。
能得太后如此回护，甚至隐隐流露出超越主仆的亲密与占有，此子绝不简单。
恰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司画端著一个朱漆剔红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著一只小巧精致的珐琅彩瓷盅，盖子微微掀起一角，浓郁醇厚的人参香气伴随着热气袅袅溢出。她行至苏倾城身侧，恭敬道：“娘娘，参汤炖足了时辰，此刻用正好。”
叶洛辰适时上前，接过瓷盅，试了试温度，觉得恰到好处，这才双手捧到苏倾城面前，温声道：“娘娘，汤正好，您趁热用些，暖暖身子。”
苏倾城接过，指尖触及瓷盅温热的壁，那暖意仿佛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小口啜饮著，参汤的甘醇在口中化开，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连带着看叶洛辰的眼神，也越发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她自然知晓，这参汤里加的何止是山参黄芪，定还有他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更适合女子温补调理的珍稀药材，这份用心，远比汤本身更暖人肺腑。
沈清姿静坐一旁，将苏倾城饮汤时那满足又带着几分娇慵的神态，以及叶洛辰侍立一旁、目光看似低垂却时刻关注著苏倾城每一个细微反应的专注，再次尽收眼底。
殿内烛火温暖，食物香气未散，眼前这幅“主仆”和睦、其乐融融的画面，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暗流在平静表象下涌动。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思绪，只是捧著那盏已微凉的玫瑰花茶，静静地，仿佛一尊精美却无言的玉雕。
用完晚膳，又饮了参汤花茶，苏倾城与沈清姿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暖锅的热气与室内的温暖而染上淡淡的红晕。夏日衣衫本就单薄，此刻更觉粘腻。
“姐姐这暖锅吃著是痛快，只是这身上汗津津的，着实不适。” 沈清姿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额角，笑道。
苏倾城亦有同感，唤来司琴，吩咐道：“去准备香汤，本宫与皇后妹妹要沐浴更衣。” 说罢，又对沈清姿道：“妹妹若不急着回宫，不如一同沐浴，说说话可好？本宫近日新得了些南洋进贡的香露，沐浴时用着极好。”
沈清姿略一沉吟，便含笑应下：“那妹妹就叨扰姐姐了。”
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相携转入后殿专用的浴池。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的氤氲水汽与隐约笑语。
叶洛辰恭送二人离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殿方向，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乎见底、但仍散发著余温与香气的铜锅，以及周围琳琅满目、所剩不多的食材上，忽然笑了笑。
“司琴、司画、知书、云绣四位姐姐，” 他转过身，对一直侍立在侧、此刻方才稍稍放松的四人招招手，脸上露出轻松而亲切的笑容，“忙活半天，你们都还没用膳吧？来，趁热，把这些都解决了，莫要浪费。这锅底尚温，我再给你们调些蘸料。”
四女闻言，眼睛皆是一亮。她们伺候了一晚上，闻著这诱人的香气，早已是饥肠辘辘。
只是宫规森严，主子用膳，她们必须侍立一旁，此刻听得叶洛辰招呼，又见主子们已去沐浴，这才敢稍稍放松。
司琴依旧保持着大宫女的风范，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缓步上前，在方才皇后坐过的位置——与叶洛辰隔了一个座位——优雅落座。
她身姿挺拔，即便坐下用餐，背脊也不曾完全倚靠椅背，拿起银箸的动作不急不缓，先夹了一片清爽的莴笋，在清汤中涮了涮，蘸了点叶洛辰推过来的酱料，送入檀口，细嚼慢咽，面上表情清淡平静，仿佛品尝的不是令人食指大动的暖锅，而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宫点。
只是那微微加快的咀嚼速度，和偶尔瞟向锅中肉片的眼神，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与她相反，司画早已按捺不住，笑嘻嘻地挨着叶洛辰另一边坐下，动作伶俐地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翻滚的红汤中涮了几下，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含糊道：“唔！好吃！小辰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总能琢磨出这般美味！” 她性子活泼，身材丰腴，吃起东西来也带着一股爽利劲儿，速度最快。
知书性子最是温婉沉静，她先替叶洛辰布了一筷子嫩滑的鱼片，又给每人面前的碟子里都添了些青菜豆腐，这才在自己下首的位置坐下，小口吃著，姿态秀气。她身形娇小，饭量也不大，但照顾人的习惯却刻在了骨子里。
最有趣的当属云绣。
她年纪最小，生得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偏偏身材极是“有料”，此刻坐在凳上，仍需微微踮脚才能够到桌面，但那“波澜壮阔”的曲线却如何也掩不住。
她是个乐天派，此刻完全沉浸在美食中，一手捧著碗，一手运箸如飞，牛肉、羊肉、虾滑、丸子来者不拒，吃得两腮鼓鼓，像只贪食的松鼠，嘴角还沾了一点芝麻酱，也浑然不觉。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呜呜太好次了！小辰子锅锅，以后能不能天天次这个呀？要是娘娘天天都想次，我们也能跟着沾光啦！”
她心思单纯，觉得美食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之一。
叶洛辰看着四女不同却皆生动的吃相，心中泛起暖意。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这四位姐姐是太后身边最可信赖的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在宫中最基础的“自己人”。
他笑着替云绣擦去嘴角的酱汁，又给司画捞了一勺她最爱的冻豆腐，温声道：“慢些吃，锅里还有。只要娘娘喜欢，以后常做便是。”
他顿了顿，环视四女，语气认真了些，“对了，正有一事想与四位姐姐商量。我寻思著，不如在咱们慈宁宫后头僻静处，单独辟一间小厨房出来。一来，娘娘若想用些特别的点心羹汤，或是像今日这暖锅，随时便可做来，更加便宜；二来，咱们自己人想吃什么，也无需总去尚膳监看人脸色，更稳妥些。姐姐们觉得如何？”
“好呀好呀！” 司画第一个拍手赞成，眼睛亮晶晶的，“自己有小厨房就太方便了！想吃什么做什么，再不用求着尚膳监那帮踩低捧高的家伙！”
知书细声细气地附和：“小辰子思虑周全。有了小厨房，娘娘的饮食更可放心，咱们姐妹偶尔想炖个甜汤宵夜，也便宜。”
云绣从碗里抬起沾著酱汁的小脸，忙不迭地点头，嘴里还塞著食物，只能发出“唔唔”的赞同声。
唯有司琴，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食物，又饮了一口叶洛辰递上的酸梅汤顺了顺，才放下银箸，用丝帕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叶洛辰，目光沉静：“你想设小厨房，只怕不止是为了口腹之欲吧？” 她身为四女之首，心思最为缜密。
叶洛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点头道：“司琴姐姐明鉴。口腹之欲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安全’与‘方便’二字。尚膳监人多眼杂，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辈。咱们有自己的小厨房，采买、清洗、烹制皆可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娘娘入口之物，方能万无一失。再者”
他压低了声音，“咱们慈宁宫，日后难免有需要私下招待、或是需小心行事之时，有个自己的地方，总归便宜。”
他未说尽的是，这小厨房亦可成为他结交宫中低阶嫔妃、各处管事嬷嬷太监的一个隐秘据点。
以美食为饵，以太后之名，徐徐图之，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信息与人情网路。在这深宫，多一份人脉，便多一分生机，多一条退路。
皇帝夏弘毅的猜忌与恶意已昭然若揭，他不能坐以待毙。
司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她略一沉吟，道：“所言甚是。娘娘的安危自是首要。我住处旁倒有一间闲置的库房，位置僻静，离娘娘寝殿也近，改建为小厨房正合适。我不畏吵，平日也可帮忙看顾一二。”
叶洛辰闻言大喜：“如此甚好！有劳司琴姐姐费心！”
司画、知书、云绣也纷纷点头，眼中充满期待。自己有个小厨房，对她们而言，不仅意味着口福，更意味着一种归属与安心。
“只是，” 司琴补充道，“此事需禀明娘娘，得了娘娘首肯方可。宫内增设厨房，非是小事，一应用料、人手，也需周全安排。”
“这是自然。” 叶洛辰笑道，“明日我便寻机会禀明娘娘。届时还需四位姐姐鼎力相助。”
“没问题！” 三女异口同声。司琴也微微颔首。
随后变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