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送走“瘟神”,还没喘匀一口气,院门外又传来了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叶洛辰眉头微挑,今天是什么日子,牛鬼蛇神都找上门了?他迅速整理好情绪和衣袍,快步走到院门处,躬身相迎:“奴才叶洛辰,恭迎皇后娘娘凤驾,娘娘千岁。
一顶明黄凤舆在宫人簇拥下缓缓停在小院门口。
舆帘掀起,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尾衔珠凤冠的皇后沈清姿,在宫女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下舆驾。
她并未立刻进入这略显简陋的小院,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陈设,最后落在躬身行礼的叶洛辰身上。
“平身吧。” 沈清姿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娘娘。” 叶洛辰直起身,垂手肃立,目光低垂,落在皇后绣著金凤的裙裾上。
沈清姿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缓步走进小院,仿佛在闲庭信步。
她走到那株略显萧瑟的桂花树下,伸出手,轻轻拂过一片叶子,这才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叶洛辰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探究。
“小辰子,” 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上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是。” 叶洛辰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皇后三步远处停下,依旧微垂著头。
沈清姿并未让他抬头,而是伸出戴着鎏金镂空护甲的纤纤玉手,用那冰凉的、象征著无上权柄的护甲尖端,轻轻挑起了叶洛辰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叶洛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大夏皇后的真容。
她已年过三旬,但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如玉,光滑紧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琼鼻挺翘,朱唇不点而红。她的美,与太后苏倾城的艳绝妩媚、贵妃林婉容的娇柔入骨皆不相同,是一种端庄大气、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美,仿佛经过岁月沉淀的牡丹,国色天香,仪态万方。
此刻,这双凤眸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如同在审视一件稀世奇珍,又或是在评估一柄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利刃。
她的目光逡巡过叶洛辰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透过这副清俊的皮囊,看穿他内里的灵魂。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周围的宫人太监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嗯,生得倒是一表人才,清俊周正,眼神也透亮。” 沈清姿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却又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难怪能得太后青眼,连本宫的萱儿,也对你赞不绝口。” 她松开了手,护甲尖端划过叶洛辰的下颌,带起一丝冰凉的触感。
“娘娘谬赞,奴才惶恐。” 叶洛辰顺势低下头,语气恭谨,“奴才卑贱之躯,蒲柳之姿,能得太后娘娘与公主殿下垂怜,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当娘娘如此夸赞。”
“惶恐?” 沈清姿轻轻一笑,那笑容端庄得体,却未达眼底,“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连陛下的旨意,都敢‘自行了断’。”
叶洛辰心头一凛,皇后消息好灵通!他立刻做出“惶恐”姿态,躬身更深:“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深感皇恩浩荡,无以为报,又恐残躯污秽,有损宫闱清誉,故而行此下策。惊扰凤驾,罪该万死!”
“行了,本宫并非来问罪于你。” 沈清姿摆摆手,目光瞥向他方才“验身”的屋子方向,意有所指道:“方才赵德全来过了?看你神色如常,想必是安然无恙?”
“托娘娘洪福,陛下明察秋毫,赵公公与苟公公验看仔细,奴才确是天生残缺,已然干净。” 叶洛辰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清姿点点头,不再追问此事。她话锋一转,仿佛闲话家常:“芙儿很喜欢你送的诗与画。那两只小猪,画得甚是有趣,本宫看了,也忍俊不禁。”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递到叶洛辰面前,“这是芙儿自幼佩戴之物,有温养之效。她让我转赠于你,多谢你的诗画宽慰,也盼你时常去长春宫坐坐,与她说说话,解解闷。”
叶洛辰看着那枚显然被主人长久贴身佩戴、光泽莹润的玉佩,心中微震。
他双手接过,触手温凉,仿佛还带着公主残存的体温与淡淡的药香。“公主殿下厚爱,奴才愧不敢当。此物太过珍贵,奴才”
“既是芙儿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沈清姿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她久病深宫,难得有可心之人说说话。你若有空,多去走动,便是全了她的心意。”
她顿了顿,凤眸深深看了叶洛辰一眼,语气意味深长,“在这深宫之中,能得一份真心相待,不易。你是个聪明人,当知如何珍惜。”
他郑重将玉佩收起,躬身道:“奴才明白。谢娘娘提点,谢公主殿下厚赐。奴才定当谨记。”
沈清姿似乎满意他的态度,微微颔首。她不再多言,目光再次扫过这简陋的小院,最后落在叶洛辰那张清俊却平静无波的脸上,轻轻吐出一句似是感慨,又似是评价的话:
“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身处卑位,心藏锦绣。叶洛辰,你果然不一般啊!”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在宫人簇拥下,登上凤舆,迤逦而去。
凤栖宫,东暖阁。
龙涎香在鎏金狻猊香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无形的凝重与压抑。
皇帝夏弘毅斜倚在紫檀木蟠龙榻上,面色阴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白日里在慈宁宫和宣政殿接连受挫,让这位九五之尊心头淤积的怒火至今未散。
御前大太监赵德全垂手躬身立于下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霉头。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这才咽了口唾沫,用那特有的、带着谄媚与谨慎的尖细嗓音禀报道:
“陛下,老奴已带敬事房总管林冲仔细查验过了。那叶洛辰确确实实是‘无根’之人,与宫中登记在册、查验无误的净身太监一般无二,绝无绝无残存。”他说得有些艰难,这个结果显然不是皇帝想听的。
夏弘毅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寒光闪烁:“无根?赵德全,你给朕说清楚,何为‘无根’?朕要听实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赵德全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回陛下,老奴不敢欺君!据、据敬事房一些年老的太监私下传言,这世间确有极少数男子,天生残缺,并非后天阉割所致。
此类人幼时尚有雏形,但随着年岁增长,那物事非但不长,反而会日渐萎缩,乃至乃至最终消失不见,体表光洁如女子,此谓之‘天阉’,亦叫‘无根’。
那叶洛辰的情形与这传言,竟是分毫不差!林公公亲自验看,确无作假!”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哆哆嗦嗦掏出一本用蓝布包裹、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旧书,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此物乃是从叶洛辰枕下搜出,请陛下御览!”
夏弘毅眉头紧锁,眼中疑云更浓。
他接过那本旧书,入手微沉,书页因年深日久而变得脆硬。
封皮上并无题签,只有用拙劣墨笔写就的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天残异闻录·阉部秘要》。字迹幼稚,仿佛孩童涂鸦。
他带着几分嫌恶与疑惑,翻开书页。里面字迹同样潦草难辨,夹杂着许多粗陋的、让人面红耳赤的人体经络穴位草图,以及大量晦涩难懂、语序不通的注释。
其中一页被反复翻阅,折痕深重,上面用朱砂笔潦草地圈出一段话:“天阉者,先天肾气有亏,元阳不举,阳具幼时或存豆粒,然随年岁渐长,反日趋萎缩,至弱冠则几近于无,体表平滑,仿若女子。此乃天命所致,非人力可违,亦无须再行宫刑”
夏弘毅耐著性子又翻了几页,无非是些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粗浅的养生导引之术,以及大量关于“天阉”之人如何“保养”、“避忌”的胡言乱语,文字粗鄙,逻辑混乱,夹杂着不少乡野俚语和不堪入目的臆想之词。
“荒诞!污秽!” 夏弘毅越看脸色越青,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将书狠狠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不堪的秽物,“满纸荒唐言!这等粗鄙淫邪、胡编乱造之物,也敢污朕的眼目!赵德全,你拿这等东西来搪塞朕,是觉得朕可欺吗?!” 他震怒之下,胸口剧烈起伏。
这书的内容固然不堪,但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似乎坐实了叶洛辰“天阉”之说,让他精心策划的“彻底净身”之计,成了一个笑话!而他竟被这等粗劣的“证据”糊弄!
赵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息怒!陛下明鉴!老奴绝无此意!此书确从叶洛辰枕下搜出,千真万确!老奴猜想,那叶洛辰想必也因自身这这怪异之处,心中惶恐,故不知从何处寻来这等邪书,试图找寻缘由或解决之法此等乡野秽物,自是当不得真,但、但或可佐证其‘天阉’之说非虚啊陛下!”
夏弘毅死死盯着地上那本破书,眼中阴晴不定。
他自然不信这等鬼话连篇的东西,但赵德全的推测不无道理。
一个太监,私藏这种书,本身就透著诡异。更重要的是,林冲那个老阉奴,在净身房掌事三十年,经手的太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亲自验看的结果,应该不会有假。
难道那小子真是百年难遇的“天阉”?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阵憋闷,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若叶洛辰真是“天阉”,那他之前的所有猜忌和后续针对“净身”的布置,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烧了!” 夏弘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冰冷,“这等污秽之物,即刻拿去焚毁,灰烬洒入净房,朕不想再看到它,也不想再听到任何相关之言!”
“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赵德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捡起那本“邪书”,紧紧攥在手里,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殿外,被初夏的晚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内衫。
他不敢耽搁,立刻寻了个僻静处,亲眼看着小太监将那本书投入火盆,烧成灰烬,又命人将灰烬倒入茅厕,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暖阁内,夏弘毅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太监,只留赵德全一人。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宫廷,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森寒意:“赵德全,高德顺那边,近日如何?”
赵德全心头一凛,知道陛下问的是给太后膳食中下“缠绵散”之事,连忙凑近几步,用气音回禀:“回陛下,高德顺回报,太后每日进膳服药,皆由他或心腹之人经手,那‘东西’从未间断,皆已按量掺入。太后凤体据报近日确有些许乏力嗜睡之状,与药性初发之兆相符。”
夏弘毅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很好。剂量再加重三成。朕要她在旬日之内,‘病’得下不了床!”
他转身,目光如毒蛇般盯住赵德全,“还有,叶洛辰那小子,既然验明正身无用,那就换个法子。他每日在太后身边伺候,汤药饮食,经手最多。你想个法子,把‘东西’也下到他的饮食里,剂量加倍!朕倒要看看,这对‘主仆’,一同缠绵病榻,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赵德全浑身一颤,陛下这是要对叶洛辰下死手了!
而且是要借太后的药,一石二鸟!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深深俯首:“老奴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确保万无一失!”
慈宁宫,偏殿小院。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叶洛辰正蹲在檐下,摆弄著一个造型奇特的黄铜锅子。
锅分内外两层,中间有柱形空腔,下方可置炭火,正是他凭记忆让尚膳监工匠打造的简易“火锅”。他一边调试着炭火,一边思考着近日纷至沓来的危机。
“叶公公,您这又是在鼓捣什么新鲜物事?” 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响起。只见御药房管事太监高德顺搓着手,脸上堆著讨好的笑容,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自从那夜写下“投名状”,被迫成为双面间谍后,他在叶洛辰面前愈发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畏惧。
叶洛辰头也不抬,淡淡道:“高公公今日不当值?怎有空来我这儿?”
高德顺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叶公公,大事不好!陛下对验身结果不满,已命赵德全那老狗,要在您和太后的饮食汤药中加重‘缠绵散’的剂量!陛下还特意吩咐,给您的要加倍!怕是旬日之内就要见效!”
他说完,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眼神惶恐地看着叶洛辰。
如今他与叶洛辰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叶洛辰若倒,他那份“投名状”立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叶洛辰摆弄铜锅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寒芒乍现,随即恢复平静。
他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颗约莫五两重的金锞子,随手抛给高德顺,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高德顺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锞子,入手微凉,却让他心头一热,连忙塞进怀里,点头如捣蒜:“叶公公放心!小的晓得!太后和您的汤药饮食,小的定会‘格外精心’,绝不出半分差池!陛下和赵德全那边,一有消息,小的立刻来报!”
他脸上笑开了花,跟着叶洛辰办事,虽然提心吊胆,但这赏赐是真丰厚!这一颗金锞子,够他那个过继来的侄儿高耀祖在宫外滋润许久了。
人活着为了啥?
他如今是没了根的人,不就图个钱财,让侄儿替他把老高家的香火传承下去么?
“嗯。” 叶洛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高德顺躬身退下,走到院门处,又忍不住回头,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奇怪的铜锅,赔著笑问:“叶公公,您这是?”
“皇后娘娘凤驾稍临,与太后娘娘共进晚膳。我弄个小玩意儿,博二位主子一笑。”
叶洛辰语气平淡。他今日特意准备这“火锅宴”,正是要借机进一步拉近与皇后沈清姿的关系。
皇帝步步紧逼,他必须为自己和太后寻找更多的筹码和退路。
皇后统摄六宫,地位尊崇,若能得其青睐,无疑是一道强大的护身符。
更何况,从她昨日赠玉的举动来看,至少对长安公主是真心爱护,对自己也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有一丝招揽之意。
高德顺闻言,眼中羡慕之色更浓,竖起大拇指:“叶公公您真是这个!手眼通天,连皇后娘娘都能请动!这本事,满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是由衷佩服,这小太监爬得是真快,真稳!
叶洛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长得俊俏些,嘴甜些,手脚勤快些,运气好些罢了。高公公若是生得我这般模样,也一样能攀上高枝。”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自嘲。
高德顺被噎了一下,摸了摸自己那张因常年谄笑而布满褶子的老脸,讪讪道:“叶公公说笑了,您这通身的气派和能耐,岂是皮相能比的?您忙,您忙,小的不打扰了。” 说罢,赶紧溜了,心里却嘀咕:长得俊俏?咱家年轻时也不差啊!呸,这叶洛辰,说话忒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