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叶洛辰所居的僻静小院。
“小辰哥哥!你可算回来啦!”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旧宫装、瘦瘦小小却眼睛晶亮的身影,如同归巢的乳燕般扑了过来,正是从冷宫芜衡院偷溜出来的侍女婉儿。
她一见到叶洛辰,小嘴就撅得能挂油瓶,开始大倒苦水:“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可倒霉了!早上想来寻你,门口那个马脸坏太监硬说我是偷东西的小毛贼,拿着扫帚赶我!下午我换了条路,结果又被个凶巴巴的嬷嬷当成讨饭的小乞丐,骂我是‘没眼力见儿的晦气东西’,还拿水泼我!真是气死我啦!” 她边说边挥舞著小拳头,小脸气得鼓鼓的,活像只塞满食物的小仓鼠。
叶洛辰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生动的模样,忍俊不禁,心中却是一软。
他示意婉儿进屋,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然后伸手,带着几分亲昵地捏了捏她没什么肉却弹性十足的脸颊,温声道:“是哥哥不好,没跟下边人交代清楚,委屈咱们婉儿了。下次绝不会了,我保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荷包,塞进婉儿手里,“这些碎银子你先拿着,缺什么短什么,或是被人欺负了,别忍着,该打点就打点,该还手就还手,出了事,有我。”
婉儿捏著沉甸甸的荷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在冷宫那地方,她们主仆二人过得比普通宫女还不如,何时见过这么多银钱?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跳起来,从背后一把抱住叶洛辰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欢喜:“小辰哥哥,你对我真好!除了娘娘,就属你对我最好了!”
感受着颈间传来湿湿热热的气息,叶洛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怜惜。
他轻轻拍了拍婉儿瘦削的背脊,像哄妹妹一样:“傻丫头,这就叫好了?等你再长大些,哥哥给你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那才叫好。”
“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辈子伺候娘娘,还有还有跟着小辰哥哥!” 婉儿抬起头,眼圈红红,却说得斩钉截铁。
叶洛辰失笑,也不与她争辩,转了话题:“对了,尚衣局那边我打了招呼,你一会儿去找李嬷嬷,就说是慈宁宫叶公公让去的,挑几身合体鲜亮的新衣裳。女孩子家,总该有几件像样的衣服。”
“真的?!” 婉儿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惊喜地跳起来,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扯著叶洛辰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声道:“那那我能给娘娘也挑两身吗?娘娘的衣服,都都旧得不成样子了” 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叶洛辰心中喟叹,静妃萧清澜当年也是宠冠六宫的妃子,如今竟沦落至此。
“当然可以,多挑几身,料子选好些的,颜色花样也挑娘娘素日喜欢的。就说是我孝敬娘娘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行事低调些,莫要张扬。”
“嗯!我知道!谢谢小辰哥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婉儿破涕为笑,抱着叶洛辰的胳膊又摇又晃,开心得像个得到糖吃的孩子。
又闲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多是婉儿叽叽喳喳说著冷宫里的琐事,叶洛辰含笑听着。直到日头偏西,叶洛辰才唤来一个信得过的小宫女,仔细叮嘱一番,让她领着欢天喜地的婉儿去尚衣局。
送走婉儿,叶洛辰回到略显清冷的屋内,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卷画轴上。
那是静妃萧清澜根据婉儿描述所作的他的画像。
画中人身着醒目的绯红袍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嘴角噙著一抹淡然笑意,眼神清澈而深邃,颇有几分“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巍若玉山之将崩”的风仪。画像右上角,那两行清秀中带着风骨的小字——“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巍若玉山之将崩”,墨迹已干,却仿佛带着执笔人落笔时复杂的心绪。
叶洛辰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他没想到,那位身处冷宫、看似心如止水的静妃娘娘,竟会给他如此高的评价。
这份赏识,在如今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沉重。
作为“回礼”,他也特意为静妃和婉儿各作了一首小诗,托婉儿带了回去。赠静妃的那首,化用了李商隐的“深知身在情长在”,表达对这位才女命运多舛的慨叹与慰藉;赠婉儿的那首则更直白活泼些,祝愿她永葆赤子之心。权当是,在这冰冷宫墙内,给予同样身不由己的沦落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吧。
“皇——上——口——谕——!叶洛辰,速速接旨——!”
一个尖利刺耳、拖着长音的宣喝,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猛然刺破了小院的宁静。
叶洛辰心头一凛,眸中寒光乍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整了整衣袍,面色平静地推开房门。院中,以御前大太监赵德全为首,十余名面无表情、气息精悍的太监与侍卫已然肃立,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奴才叶洛辰,恭聆圣谕。” 叶洛辰走到院中,撩袍便跪,姿态恭顺,声音平稳无波。
赵德全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细长的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快意,展开手中明黄卷轴,用他那特有的、带着金属刮擦般质感的公鸭嗓,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太监叶洛辰,虽为天阉,然终究非净身之人,体有残存,不合宫规。为肃清宫闱,以正视听,特命敬事房总管苟忠,即刻为叶洛辰行‘彻底净身’之礼,不得有误!钦此——!”
念完,赵德全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阴恻恻道:“叶公公,接旨吧?陛下这也是为了你好,‘彻底’干净了,免得日后惹人非议,徒生事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叶洛辰双手接过那卷冰凉刺骨的绸缎,指尖微微发白,脸上却挤出一丝感激涕零的笑容,叩首道:“奴才谢主隆恩!陛下体恤,奴才感激不尽!” 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夏弘毅啊夏弘毅,你这心胸,比针尖也大不了多少!这般急不可耐地要断我根本,是怕我借着太后的势,真成了气候,威胁到你那点可怜的威严吗?可惜,老子早有准备!】
赵德全见他如此“识相”,倒是有些意外,但眼中疑色更浓,尖声道:“既如此,叶公公,请吧?敬事房的‘手艺’,您是知道的,干净利落,保管您再无后顾之忧。”
叶洛辰却不起身,反而抬起头,露出一个略显古怪、似哭似笑的表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坦诚”:“赵公公,诸位上官,实在不劳诸位奔波,也无需劳动敬事房的师傅们了。奴才奴才方才在屋内,已然自行了断了。”
“什么?自行了断?!” 赵德全一愣,没明白过来。
叶洛辰“羞愧”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还带着几分“难以启齿”:“是奴才方才听闻陛下有旨,深感皇恩浩荡,又恐自身污秽,玷辱宫闱,便便寻了把快刀,自行将那点那点不该有的残存,给给切了。此刻已然干净,再无挂碍。” 说著,他还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瑟缩了一下,仿佛真的承受了莫大痛苦。
赵德全与一旁一直阴著脸没说话的敬事房总管苟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自宫?还是用快刀?这得多疼?多危险?这小子莫不是疯了?还是在耍花样?
“叶洛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陛下,戏耍杂家!” 赵德全厉声喝道,眼中凶光毕露,“你说切了便切了?空口无凭!林公公,验!”
“是!” 林忠是个面色阴沉、颧骨高耸的老太监,闻言立刻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叶公公,得罪了。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请入内,宽衣。”
叶洛辰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屈辱”与“惶恐”,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踉跄著站起身,率先走进屋内。赵德全使了个眼色,两名小太监立刻跟了进去。
屋内光线稍暗。叶洛辰背对着门口,开始“艰难”地解裤带,动作迟缓,仿佛每动一下都牵扯著巨大的痛苦。赵德全和林忠也跟了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
就在裤带将解未解之际,叶洛辰忽然“哎呀”一声痛呼,身体晃了晃,似是牵动了“伤口”,连忙扶住桌沿。趁此机会,他“不经意”地将床边枕头下露出的一角书册,往里踢了踢,动作极其细微自然。
但赵德全何等眼尖,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慢著!” 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推开叶洛辰,伸手从枕头下抽出了那本蓝皮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什么?” 赵德全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叶洛辰。
叶洛辰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露出极度惊慌失措的神色,伸手就要去夺:“没没什么!是是奴才闲来无事,胡乱抄写的杂书!赵公公,还给我!”
他越是这样,赵德全越是起疑。
他冷哼一声,避开叶洛辰的手,快速翻开书页。
只见里面是用歪歪扭扭的字体,抄录著一些道家导引吐纳、穴位筋络之类的粗浅法门,夹杂着不少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看起来就像一本粗制滥造、漏洞百出的“武功秘籍”或“养生杂书”。
其中一页,赵德全眼尖地发现了一行小字注解:“元阳内敛,藏精于府;外相不显,伸缩由心。” 旁边还画著一个简陋的人体图,标注著几个穴位。
赵德全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似乎与“天阉”或“缩阳”之说有关,但一时又参不透详。他不动声色地将书册合上,揣入自己怀中,阴笑道:“叶公公,此乃何物啊?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秘籍?”
“不!不是的!那只是只是奴才从旧书摊淘来的强身健体之法,胡乱练著玩的!赵公公,求您高抬贵手,还给奴才吧!” 叶洛辰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表演得情真意切。
赵德全心中冷笑,看来这小子果然有鬼!这书说不定就是他“天阉”或能“缩阳”的关键!他不再理会叶洛辰的哀求,对苟忠使了个眼色:“林公公,验身吧。仔细著点!”
林忠会意,上前粗暴地扯开叶洛辰的裤子。
赵德全也凑近细看。
只见那处光洁平整,与宫中那些净身多年的老太监别无二致,甚至因为叶洛辰年轻,皮肤更显光滑,确确实实是“空空如也”,毫无残存迹象。
两人仔细查验了数遍,甚至用手按压触摸了周围皮肤骨骼,确认没有丝毫异常,更无新近切割的伤口。
这结果让赵德全和林忠都愣住了。难道真是天生如此?那本书又是怎么回事?
叶洛辰“羞愤”地拉上裤子,瑟缩在墙角,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身体微微发抖。
赵德全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深深看了叶洛辰一眼,将那本蓝皮旧书紧紧攥在手中,对苟忠道:“看来叶公公确是‘天赋异禀’,已然‘干净’。既如此,我等便回宫复命吧。”
“赵公公!那书” 叶洛辰“急切”地喊道。
“此书来历不明,杂家需带回去呈给陛下御览!叶公公,你好自为之!” 赵德全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带着一脸狐疑的苟忠和众侍卫,转身大步离去。
叶洛辰一直保持着“屈辱惶恐”的姿态,直到众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他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惶恐,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讥诮与如释重负。
《九阳涅盘诀》 的“藏精纳气,缩阳入腹”之法果然神妙,配合他刻意引导对方发现的、那本精心伪造的、半真半假的“杂书”,总算又渡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