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前厅。
碧荷正有些拘谨地坐在绣墩上,小口抿著宫女奉上的香茗,一双灵动的大眼好奇地打量著这太后居所的陈设。见叶洛辰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放下茶盏,起身福了一礼,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叶公公,您可算来了!让奴婢好等。”
“碧荷姑娘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叶洛辰拱手还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亲自为她续上热茶,“方才在里头伺候娘娘梳洗,耽搁了片刻。不知公主殿下派姑娘前来,有何吩咐?可是殿下凤体又有不适?”
碧荷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笑道:“叶公公客气了。公主殿下遣奴婢来,并非身体不适,而是”
她顿了顿,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少女的狡黠,“殿下说,今日在殿前,她可是帮了叶公公好大一个忙,挡了陛下的雷霆之怒呢。这救命之恩,叶公公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呀?”
叶洛辰闻言,心下了然,也笑了起来:“公主殿下厚爱,奴才感激不尽。不知殿下想要奴才如何表示?但凡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碧荷见他爽快,眼睛弯成了月牙:“殿下说,她素闻叶公公诗才无双,连贵妃娘娘都赞不绝口。她也不要什么金银珠宝,只求叶公公也能为她赋诗一首,便心满意足了。题目嘛殿下说她最爱翠竹风骨,仰慕其凌云之志、虚怀若谷,便以‘竹’为题,可好?”
叶洛辰心中微微一动。
以竹为题?
这位长安公主,身处锦绣堆中,却心向翠竹凌云、虚怀若谷之风骨,其心性志向,可见一斑。
联想到她体弱多病,却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说话,这份柔中带刚的品性,倒真与竹有几分相似。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公主殿下雅意,奴才岂敢推辞?请姑娘稍候片刻。”
碧荷乖巧地站在一旁研磨,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叶洛辰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行行飘逸中带着些许独特劲道的字迹便流淌于纸上。
很快,一首七言绝句便已写成。
叶洛辰吹干墨迹,仔细折叠好,却并未直接交给碧荷。
他想了想,又抽出一张略硬的裱纸,拿起一支细笔,蘸了点朱砂与墨,在上面简单勾勒起来。
不过寥寥数笔,两只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小猪形象便跃然纸上。穿着简笔勾勒的小裙子,头上还簪了朵花;另一只则穿着小马甲,昂首挺胸,神气活现。
两只小猪皆是大头小身,鼻孔朝天,模样滑稽可爱,与传统画作大相径庭,却自有一种天真烂漫的趣味。
碧荷看得惊奇不已,捂嘴轻笑:“叶公公,您这画的是猪?怎的如此模样?还穿着衣裳呢!”
叶洛辰笑道:“此乃‘如意吉祥猪’,寓意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公主殿下玉体欠安,赠此画,聊博殿下一笑,盼能驱散病气,早日安康。” 他将诗笺小心地放入叠好的画纸之中,这才递给碧荷,“劳烦姑娘转交公主殿下。此诗粗陋,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碧荷双手接过,只觉得这叠纸轻若无物,却仿佛承载着千钧心意。
她郑重地放入怀中,福身道:“叶公公有心了,奴婢定当带到。公主殿下见了,定然欢喜。”
长春宫,公主寝殿。
殿内药香袅袅,混合著清雅的梨花香,试图驱散那丝挥之不去的病气。
夏玉芙 拥著锦被,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许。
皇后沈清姿正坐在床边,手中端著一碗温热的燕窝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著女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象征中宫正位的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九尾凤冠,虽已年过三旬,但保养得宜,容貌端庄秀丽,气质雍容华贵,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
“母后,儿臣自己来便好。” 夏玉芙轻声说道,声音细弱。
“你呀,就好好让母后伺候一回。”
沈清姿柔声道,眼中满是慈爱,“今日在殿前那般冲动,可把母后吓坏了。下次万不可如此,你的身子最要紧,知道吗?”
“儿臣知道了。” 夏玉芙乖巧应下,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
她并非冲动,只是当时情势所迫,不忍见叶洛辰那般人才无辜枉死。这话,她却不能对母后明言。
这时,碧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先是向沈清姿行了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起来吧。事情办得如何?” 沈清姿放下粥碗,拿起丝帕替女儿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
“回娘娘,办妥了!” 碧荷兴奋地从怀中取出那叠纸张,双手呈上,“叶公公听说公主想要诗,二话不说便应下了,还现场作画,说是送给公主解闷,盼公主早日安康呢!”
“哦?他还作了画?” 沈清姿略显惊讶,接过那叠纸。
入手便觉纸质不同,外面是一张略硬的裱纸。
她好奇地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两只穿着衣裳、大头小身、鼻孔朝天、憨态可掬的简笔小猪。
“噗嗤——” 饶是沈清姿身为中宫之主,端庄持重,乍见这前所未见、滑稽透顶的“小猪”,也忍不住失笑出声,连忙用袖子掩住嘴,眼中笑意却藏不住,“这这便是叶洛辰画的?他他可曾见过真猪?谁家的小猪是这般站立模样,还穿红着绿的?”
夏玉芙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苍白的小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儿:“母后,您看这两只小猪,画得虽然虽然不甚像,可瞧着真有趣!穿裙子这只,憨憨的,穿马甲这只,神气活现的,亏小辰子叶公公能想得出来!” 她差点脱口而出“小辰子”,连忙改口,脸颊微红。
碧荷在一旁笑着补充道:“是呢!奴婢当时也笑话叶公公画得奇怪。可叶公公说,这般画法,小猪才显得喜庆可爱,能逗人开心。他还说,这叫什么‘如意吉祥猪’,寓意好着呢!”
“如意吉祥猪?” 沈清姿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画上,越看越觉得这两只小猪憨态可掬,线条简单却生动传神,自有一种洒脱不羁的趣味,笑道:
“这叶洛辰,倒是个妙人。画虽不工,意趣却足。确是有趣得紧。”
她素来喜爱精巧雅致之物,这般充满童趣拙朴的画作,反而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与新鲜。
夏玉芙更是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两只小猪,眼中满是喜爱。
这画作与她平日接触的那些规整严肃的宫廷画截然不同,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无拘无束的快乐,让她沉闷病弱的生活,仿佛也透进了一丝阳光。
沈清姿小心地将画纸放到一边,露出了里面折叠整齐的诗笺。
她展开诗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叶洛辰那独具一格、说不上多好却绝不匠气的字迹。她微微蹙眉,轻声道:“这字倒是别致,只是这笔力架构,还需好生磨练。” 她是世家出身,书法造诣不凡,一眼便看出叶洛辰的字野路子出身,缺乏训练。
碧荷忙道:“叶公公说了,他幼时家贫,无钱购置笔墨,是以字迹拙劣,让娘娘和公主见笑了。”
沈清姿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目光投向诗的内容。夏玉芙也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只见雪白的笺纸上,以颇具风骨的笔迹写着:
《咏竹》
破岩而立向苍穹,咬定青山不放松。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空。
心随明月同皎洁,性本高洁傲雪冬。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笑碧空。
沈清姿轻声吟诵著,起初神色尚还平静,但越往后读,凤眸中的惊讶与赞叹之色便越浓。
待到读完最后一句“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笑碧空”,她已是微微动容,忍不住赞道:“好诗!好气魄!好风骨!”
这诗不仅描绘了翠竹破岩而出、坚韧不拔、虚怀若谷的形象,更在最后两句,将竹的品格与人的心志完美融合,表达了一种无论外界风雨如何肆虐,我自岿然不动、笑对苍穹的旷达与傲岸!
这哪里是在咏竹?分明是在咏人!
是在赞美一种身处逆境、不改其志、傲骨铮铮的崇高品格!
夏玉芙的反应则更为直接而深刻。当她读到“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空”时,娇躯便微微一颤。
这仿佛写尽了翠竹的品格,也仿佛写进了她的心里!
她自幼体弱,如同被厚土压抑的竹笋,但她心中何尝没有“节”?
何尝不向往“凌云”?而“心随明月同皎洁,性本高洁傲雪冬”一句,更是让她鼻尖一酸。
她虽身处宫廷,见惯倾轧,却始终努力保持着内心的纯净与善良,这“皎洁”与“高洁”,不正是她内心深处最珍视、却也最容易被践踏的东西吗?
尤其是最后两句“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笑碧空”,如同一声惊雷,在她脆弱的心湖中炸响!
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对父皇行事偏颇的失望、对自身病弱命运的哀怨、对深宫寂寥的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在这铿锵有力、充满力量的诗句面前,仿佛被一股浩然之气涤荡一空!
她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苍白的小脸上竟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黯淡的眼眸也重新亮起了光芒!
小辰子叶洛辰!你你真懂我!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这诗句,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境,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力量!
是的,无论命运给我多少风雨,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我都要像这岩竹一样,牢牢守住心中的“节”,保持内心的“皎洁”与“高洁”,任凭东西南北风狂吹,我自岿然屹立,笑对苍穹!
“芙儿,你怎么了?” 沈清姿见女儿神色激动,眼眶微红,连忙关切地握住她的手。
“母后,我我没事。” 夏玉芙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我只是只是觉得这诗写得真好。叶公公他他竟如此懂竹,不,是懂”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沈清姿何等聪慧,已然明白女儿未尽之言。
这诗,是写竹,更是写人,写的是她女儿夏玉芙那颗虽被病体所困,却依旧向往高洁、渴望坚韧的心!
沈清姿心中震动,看向那诗笺的眼神愈发复杂。
这叶洛辰,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仅能做出那般惊艳的《清平调》赞美贵妃,竟还能写出如此贴合女儿心境、激荡人心的咏竹诗!
其才情之敏捷,心思之细腻,简直骇人听闻!难怪太后对他如此维护,难怪陛下对他如此忌惮!
“公主,您看,这后面还有字呢!” 碧荷眼尖,指著诗笺下方一行较小的字迹提醒道。
沈清姿与夏玉芙凝目看去,只见那行小字写道: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她并非第一次见到这等情意绵绵的句子,但出自一个太监之手,且是写给一位尊贵的公主,这份心意本身已足够惊世骇俗,更难得的是,语句清新脱俗,情意真挚隽永,毫无淫靡亵渎之意,反有一种超脱身份的纯粹祝福。
沈清姿抬起那双保养得宜、凤目流盼的美眸,看向倚在床头、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但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闪烁著前所未有光彩的女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一丝探究:“芙儿,这最后几句这意境,这情怀,哪里像是一个年未弱冠、且自幼命途多舛的小内侍能写得出的?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是对美好事物的珍视,是对心中所爱的执著,更有一份超然物外的通透与豁达。
若非心藏锦绣、历经世事打磨,如何能有这般感悟?这小辰子他看似卑微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夏玉芙将那张轻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诗笺小心翼翼地对折,贴放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纸张传来的微凉触感,仿佛能触摸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心跳。
她苍白的脸颊因心绪激荡而泛起两抹淡淡的、如同初绽桃花般的红晕,声音轻柔却坚定:“母后,叶公公他命途确然坎坷。听宫人碎语,他入宫前曾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受尽世人白眼。或许正因尝遍人间至苦,看尽世态炎凉,他才比锦衣玉食之人更懂得何为珍贵,何为值得守护,心境也愈发澄明通透吧。”
沈清姿闻言,美目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颔首:“原来如此苦难磨砺心性,这话倒是不假。只是这般人才,沦落至此,着实令人扼腕。”
她话锋一转,伸出纤纤玉指,带着宠溺轻轻捏了捏女儿滑嫩却缺乏血色的脸颊,打趣道:“不过这小辰子倒真有本事,一首诗,一幅画,便将朕的宝贝公主哄得这般开怀,连汤药都肯乖乖喝了。母后可是许久未见你露出这般轻松笑颜了。”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唉,若非他是个残缺之身,以这才情品性,母后便是舍了这张老脸,去向你父皇求个恩典,招他做个驸马,也未尝不可呢。” 她这话说得极轻,仿佛只是母女间的私密玩笑。
“母后——!” 夏玉芙俏脸“唰”地一下红透,如同染了最上等的胭脂,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羞恼地轻捶了一下沈清姿的手臂,娇嗔道:“您您胡说什么呢!这话若是传出去,儿臣儿臣还如何见人!” 她嘴上否认,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小辰子那张清俊中带着几分不羁、眼神却清澈坦荡的面容,心湖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微澜,随即又被巨大的失落与酸楚淹没。是啊,他再好,终究是内侍。
沈清姿将女儿瞬间的羞赧与眼底深处那抹黯然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母后不过一句戏言,瞧把你急的。你好生歇著,母后去一趟慈宁宫,也该去向太后姐姐请个安了。顺便也替你去谢谢那位小辰子。”
“母后!” 夏玉芙唤住她,从枕边摸出一枚用红丝绳系著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如脂,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并非多么名贵,却是她幼时体弱,一位云游高僧所赠,嘱她贴身佩戴,可温养心脉。
她将玉佩轻轻放入沈清姿手中,垂下眼睫,低声道:“母后,这个请您转交给叶公公。就说就说玉芙多谢他的诗与画,我很喜欢。他若得空可常来长春宫坐坐,与我说说话也好。”
沈清姿接过尚带着女儿体温的玉佩,入手温润。她仔细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自然认得这玉佩的来历与对女儿的意义。“芙儿,这玉佩你自幼佩戴,乃是”
“母后,” 夏玉芙抬起眸子,目光清澈而坚定,“宝物再珍,亦是死物。不及一首能入心的诗,一幅能解颐的画,一份雪中送炭的情谊珍贵。您就依了儿臣吧。”
看着女儿眼中罕见的神采与坚持,沈清姿终是暗叹一声,将玉佩收入袖中,温言道:“好,母后依你。你好生将养,莫要多思。” 说罢,起身,在宫人簇拥下,仪态万千地离开了长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