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东暖阁。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龙涎香的气息在奢华而略显沉闷的室内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形的凝重。
皇帝夏弘毅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榻上,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著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宫人心上。
御前一品大太监赵德全躬著身子,几乎将脑袋埋到胸口,双手将一份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薄纸卷,恭恭敬敬地呈到夏弘毅面前。
那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敬事房那戒备森严的档案库里,“请”出来的、关于叶洛辰入宫时验明正身的原始记录副本。
夏弘毅接过纸卷,缓缓展开。他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刀刃,逐字逐句地刮过那上面寥寥数行、墨色已有些黯淡的字迹。
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锁越紧,最终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猛地将纸卷掷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质疑与烦躁:“天阉?未曾净身?这记录为何如此语焉不详?赵德全,你确定查无错漏?宫中那些风言风语,可有实证?”
赵德全将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对折,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谄媚与笃定,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陛下明鉴,老奴岂敢不尽心?此事千真万确!老奴不仅亲自去敬事房调阅了最原始的底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天生残缺,无须净身’,还暗地里找了好几个在净身房当差超过二十年的老太监,分开来悄悄问过。
他们众口一词,都说那叶洛辰当年入宫验身时,那话儿咳咳,”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男性谈及此话题时特有的、混合著鄙夷与猥琐的笑意,“据说天生就比米粒儿大不了多少,如同幼童,根本算不得个齐全男人。
净身房当时的管事太监还曾感叹,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替宫里省了一道手续,也免了他一刀之苦。此事在低等太监那个圈子里,算不得什么秘密,不少老人都知晓。”
倚在夏弘毅身侧,正慵懒地把玩着自己一缕秀发的林贵妃 林婉容闻言,纤纤玉指微微一顿,随即掩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恍然、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淡淡的惋惜:
“原来竟是天生的。难怪呢,臣妾就说,那小辰子身上,总觉著少了些寻常阉人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令人不适的阴湿气。瞧着倒是比那些后天才的,要清爽顺眼些,言谈举止,也更有几分男儿气象。” 她的话语轻佻而不经意,却恰好点出了一个许多人都曾隐隐感觉、却未曾深想的细节——先天残缺者与后天受刑者,在心性气质上,确有不小的差异。
夏弘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目光锐利如刀,刺向赵德全:“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那些下贱阉奴的闲言碎语,岂可尽信?那奴才,能得太后如此青睐,甚至不惜与朕当众撕破脸皮也要维护,其中必有蹊跷!朕绝不信,仅仅是因为他会做几道菜、能诌几句歪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残酷:“赵德全,传朕口谕给敬事房总管苟忠。让他找个由头,把叶洛辰给朕‘请’过去,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给朕‘检查’一遍!记住,是彻彻底底的检查!有多少,给朕割多少!一寸也不许留!朕要亲眼看到结果! 若他真是天阉便罢,若是敬事房当年查验有误,或是有人胆敢欺上瞒下哼,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德全浑身一颤,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匍匐在地,尖声道:“老奴老奴遵旨!定将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达给苟公公!” 他心中为叶洛辰默哀了一瞬,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下死手了啊!那小太监,怕是凶多吉少了。
“陛下”
林婉容娇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涂抹著鲜红蔻丹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她张了张嘴,想为叶洛辰说句话,那惊才绝艳的诗句还在她心头萦绕,那样一个妙人儿,若真被着实可惜。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但触及夏弘毅那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面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深知皇帝的脾性,此刻触怒龙颜,绝非明智之举。
她只能在心中幽幽一叹,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惜压下,重新换上娇媚的笑颜,柔若无骨地靠向夏弘毅,软语道:“陛下息怒,为了个不懂事的奴才,气坏了龙体可不值当。臣妾新得了一罐雨前龙井,不若品一品,静静心?”
夏弘毅感受着臂弯传来的温软,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寒意未散。
他冷哼一声,语气森然:“爱妃有所不知。太后以往,虽也仗着晋王与朕有些龃龉,但大多是小打小闹,掀不起太大风浪。可自从这叶洛辰到了她身边,情形便大不相同!此子心思诡谲,胆大包天,更兼有几分急智歪才。
你看他今日在殿前,三言两语便挑动舆情,借太后之口,将朕置于不仁不义之地!长此以往,若太后得此獠为臂助,如虎添翼,日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朕本以为,此次借陇西蝗灾,可一举剪除晋王在地方上的诸多羽翼,谁曾想竟被这小子横插一杠,功亏一篑! 此子,若不能为朕所用,则绝不能留!朕,绝不容许第二个高德顺出现,甚至是比高德顺更危险的存在!” 他话语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林婉容听得心头一跳,这才恍然惊觉,皇帝对叶洛辰的忌惮,已深重至此!不仅仅是因为太后的维护,更因叶洛辰展现出的能力与不可控,已然触及了皇帝最敏感的权柄神经。
她不再多言,只是温顺地依偎著,心中却对那个即将大难临头的小太监,生出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芜衡院,冷宫深处,夜色如墨。
破败的院落中,只有主屋窗棂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灯光,在凄冷的夜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床,皆显陈旧。静妃 萧清澜正就著那点微光,专注地修补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她的动作娴静而优雅,即便身处如此窘境,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从容气度。
“娘娘!娘娘!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婉儿如同一只轻盈的雀儿,裹挟著一身夜间的凉气,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小脸因奔跑和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萧清澜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针线,温婉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责备与关切:“你这丫头,又跑去哪里野了?这般毛毛躁躁的,当心摔著。” 她的声音柔和如水,带着久居冷宫磨砺出的平静。
“娘娘!我没乱跑!我是去打听消息了!” 婉儿迫不及待地凑到萧清澜身边,手舞足蹈,语速飞快地将白日里宣政殿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帝后对峙、太后如何为了叶洛辰挺身而出、掷地有声地质问皇帝、公主又如何巧妙递台阶、皇帝最终被迫赏赐等事,添油加醋、活灵活现地讲述了一遍。她口才本就不错,此刻更是将太后的霸气、皇帝的窘迫、叶洛辰的机智描绘得栩栩如生。
萧清澜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衣料,脸上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涟漪。待到婉儿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后娘娘竟为了一个小太监,不惜与陛下当众争执至此?甚至揭破了陇西赈银不足的旧事?”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历朝历代,太监命如草芥,是主人可以随意打杀丢弃的玩意儿。
一国太后,尊贵无比,竟会为了一个阉人,做到如此地步?这简直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哦不,是我亲耳所闻,好多人都看见了!现在除了咱们这偏僻地方,整个宫里都传遍了!” 婉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还有呢!娘娘,您知道吗?陇西道那场吓死人的大蝗灾,几十万灾民眼看就要易子而食、暴尸荒野了,竟然是洛辰哥哥出了两个绝妙的主意,才给解决掉的!晋王殿下就是靠着他的计策,才立下大功的!陛下只拨了区区十万两银子,要不是洛辰哥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说到最后,她的小脸上又浮现出愤愤不平之色。
萧清澜的瞳孔微微收缩。十万两应对一省蝗灾?她兄长萧战当年执掌北疆兵权时,一场中等规模的边衅,抚恤赏银就不止此数。
皇帝对赈灾如此敷衍,对功高震主的将领她不愿再深想下去,心头掠过一片冰冷的阴霾。
“娘娘,您说陛下为什么老是跟洛辰哥哥过不去呀?洛辰哥哥人那么好,又有本事,还帮了朝廷那么大忙!”
婉儿撅起嘴,小声嘀咕道,“我听见好多太监宫女私下里都说说陛下心眼儿小,容不下人,尤其是比他聪明、比他得人心的人” 她到底还小,口无遮拦,将听来的闲话也说了出来。
“婉儿!” 萧清澜脸色一肃,低声喝止,目光严厉地扫了一眼门外,“慎言!隔墙有耳,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不要命了么!” 她虽身处冷宫,但深谙宫闱险恶,一句话便能引来杀身之祸。
婉儿吓得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但脸上犹自带着不服气。
萧清澜看着她天真未泯的模样,心中暗叹。
她何尝不恨?
不怨?
兄长萧战,为大夏戍守北疆十余载,浴血奋战,功勋卓著,最终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莫须有罪名,锒铛入狱,生死未卜。而她,也从昔日风光无限的将门贵女、帝王新宠,一夜之间跌入这不见天日的冷宫深渊。皇帝的心胸与手段,她早已领教得刻骨铭心。
“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好,切不可宣之于口。” 萧清澜放缓了语气,摸了摸婉儿的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无边的黑暗,“在这深宫里,想要活下去,首先要学会管住自己的嘴。你洛辰哥哥他现在风头太盛,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今日虽侥幸过关,但往后的路,只怕会更难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那那可怎么办呀?” 婉儿闻言,顿时急了,抓住萧清澜的衣袖,“娘娘,咱们得帮帮洛辰哥哥呀!他他之前还接济过咱们呢!”
萧清澜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帮?我们如今自身难保,拿什么去帮?” 她苦笑一下,旋即正色道:“婉儿,你若真想帮他,就记住我的话:以后少往慈宁宫跑,更不要轻易在外人面前提起你与他相识,尤其不要借用他的名头行事。
他如今处境微妙,你我与他牵扯过多,非但帮不了他,反而可能给他招祸,明白吗?”
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沮丧:“哦婉儿知道了。那那我今天偷偷去给洛辰哥哥送画,是不是也做错了?”
“画已送到,便罢了。日后切记谨慎。” 萧清澜叹了口气,心中却因婉儿带回的消息而波澜起伏。那个叫叶洛辰的小太监,竟能搅动如此风云,让太后不惜与皇帝正面冲突,其能耐与在太后心中的分量,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这样一个人,是福是祸?她看不透,但本能地感觉到,这沉寂如死水般的深宫,或许即将因他而掀起惊涛骇浪。
长春宫,公主寝殿。
夜已深,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长安公主夏玉芙拥著锦被,靠坐在床头,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因白日里的惊吓与奔波,更显得苍白透明,宛如上好的细瓷,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感。她不时掩口轻咳,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与倦色。
贴身侍女碧荷端著一碗刚刚煎好、冒着热气的汤药,小心地吹凉,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唇边,眼中满是心疼:“公主,您今日实在不该强撑著去宣政殿的。瞧您这脸色,比纸还白。太医说了,您这心悸的毛病最忌惊惧劳累,今日那般场面唉。”
她叹了口气,继续劝道,“这几日风大,您千万好好在宫里将养著,可别再出门走动了。”
夏玉芙就著碧荷的手,小口喝着苦涩的药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知道了,碧荷姐姐。我会好好歇著的,不出去了。”
话虽如此,她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白日里宣政殿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太后娘娘凛然不屈的身姿,父皇那阴沉震怒的脸,还有叶洛辰跪在广场中央、看似卑微却脊背挺直的背影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反复浮现。
尤其是最后猛虎暴起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止,那种冰冷的恐惧感,至今仍萦绕不散。
“公主,您说”碧荷喂完药,用手帕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药渍,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陇西道的蝗灾,真是小辰子公公出的主意解决的?他他怎么那么聪明呀?听说那法子可神了,用鸡鸭吃蝗虫,还把蝗虫烤了吃” 她眼中闪著崇拜的光。
夏玉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春雪初融:“应当是真的吧。他瞧着便是个机敏通透的人。” 她脑海中又闪过叶洛辰那双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还有他面对帝妃时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样子。那样一个人,被困在太监的身份里,着实可惜了。
“嘻嘻,”碧荷见她神色稍霁,也跟着开心起来,凑近些,带着少女的狡黠打趣道:“公主,您今日可是在陛下面前,帮了叶公公好大一个忙呢!这救命之恩,他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您?奴婢听说,他给贵妃娘娘作的那首诗,可好听了,把贵妃娘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公主您也让他给您作一首呗?就当作是谢礼了!”
夏玉芙闻言,苍白的脸颊上竟浮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雪地上晕开的胭脂。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道:“那碧荷,你明日不,后日吧,后日若我得空,你便去一趟慈宁宫,寻个机会问问叶公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期待,“便说便说我素爱翠竹风骨,仰慕其凌云之志、虚怀若谷,不知他能否以竹为题,赋诗一首?”
“以竹为题?” 碧荷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公主,您生得这般天仙模样,为何不让他直接夸赞您呢?竹虽好,终究是草木,哪及得上公主您万分之一?”
夏玉芙抬起眼帘,望向窗外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向往,有自怜,也有一份超越年龄的通透。她缓缓摇头,声音空灵而坚定:
“碧荷,你不懂。百花易逝,红颜易老。唯有翠竹,四时不改其色,风雨难折其节。我羡慕的,是它那份挺拔坚韧、生生不息的勃勃生机。”
她自幼体弱,常年与汤药为伴,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拥有健康强韧的生命力。
竹,在她心中,是生命力的象征,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碧荷似懂非懂,但见公主心意已决,便不再多问,只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后日便去!公主放心,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待碧荷收拾了药碗,轻手轻脚退下,寝殿内重归寂静。
夏玉芙独自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烛火,白日里父皇那冰冷震怒、不顾太后求情执意要杀叶洛辰的神情,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
与记忆中那个会将自己高高举起、笑声爽朗的慈父形象,渐渐重叠,又渐渐撕裂。
她轻轻抱住双臂,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锦被之中。
“父皇” 她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充满了失望与哀伤,“您真的变了。变得让芙儿感到害怕,感到陌生了。” 那个会为了一个小太监的“抗旨”而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与太后当众对峙的君王,与她记忆中温和宽厚的父亲,已然判若两人。这深宫之中的温情,原来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凤仪宫,皇后寝殿。
夜已深,宫灯却依旧明亮。皇后沈清姿未著华服,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乌云般的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著一支简单的玉簪。她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如宝石的波斯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光滑如缎的皮毛。猫咪发出舒适的呼噜声,她却眉宇微蹙,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一名心腹宫女悄步走进,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清姿抚猫的动作微微一顿,绝美而端庄的脸上,神色更冷了几分。她挥了挥手,宫女无声退下。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压抑。沈清姿将怀中的猫轻轻放下,那猫儿“咪呜”一声,轻盈地跳开,自顾自玩耍去了。
“娘娘”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嬷嬷上前,脸上带着忧色,低声道:“陛下他今夜依旧宿在凤栖宫。这已是连续第六十三日了。林贵妃如今圣眷之浓,简直前所未有。长此以往,中宫威严何存?况且,三皇子日渐长大,聪慧伶俐,深得陛下喜爱,而太子殿下他” 嬷嬷欲言又止,脸上满是焦虑。
“够了。” 沈清姿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打断了嬷嬷的话。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任由夜风吹拂她冰冷的面颊。月光洒在她脸上,映照出那张依旧美丽却已隐约可见岁月痕迹、此刻布满寒霜的容颜。
“太子近来,还是终日只在东宫饮酒作乐,闭门不出?” 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奴婢多次派人去请,太子殿下只推说身体不适,或是课业繁忙。” 嬷嬷低头,声音发涩。
“废物!” 沈清姿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风,眼中寒光乍现,那属于六宫之主的威压瞬间释放,吓得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本宫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他难道不知,他父皇的心,早已偏到凤栖宫去了吗?!他难道不知,再这般浑浑噩噩下去,他这太子之位,迟早要拱手让人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如履薄冰,竭力维持,唯一的儿子、未来的指望,却如此不争气!
“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 嬷嬷连连磕头。
沈清姿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断。指望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指望不上了,她必须为自己,也为沈氏一族的未来,早做谋划。
“林婉容” 她红唇微启,吐出这个名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你真以为,靠着狐媚功夫,就能长久不衰?就能动摇国本?” 她冷笑一声,目光投向慈宁宫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太后叶洛辰” 她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名字。今日宣政殿前那一出大戏,她看得分明。太后对那小太监的维护,已超出了主仆之情;而那小太监展现出的急智与影响力,更是令人心惊。皇帝如今对太后与叶洛辰忌惮颇深,这或许是个机会?
“林婉容,你不是仗着圣宠,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么?” 沈清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计的弧度,“本宫倒要看看,若是太后那边多了一个得力的盟友,你这贵妃,还能嚣张到几时!”
她转身,对跪在地上的嬷嬷吩咐道:“去,将本宫妆奁最底层那个紫檀螺钿匣子取来。”
嬷嬷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从皇后妆台最隐秘的夹层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极为精巧繁复的紫檀木匣。沈清姿接过,轻轻打开。匣内铺着明黄丝绸,衬著一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在灯光下流转着朦胧月华般光晕的月明珠,旁边还有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雕琢成凤首衔珠形态的翡翠簪。
“沧海月明珠,翠羽鸣凰簪。这两样,是当年本宫册封皇后时,陛下亲赐的宝物。” 沈清姿指尖拂过冰凉的珠身与玉簪,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决绝,“明日一早,替本宫更衣,摆驾慈宁宫。本宫也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