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拒之门外(1 / 1)

芜衡院,冷宫深处。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过破败的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黯淡的光影。院子里杂草丛生,屋檐下结著蛛网,一派死寂萧索。唯有墙角几株野生的晚香玉,在暮色中顽强地绽放著细微的白花,散发出阵阵清冷的幽香,为这荒芜之地增添了一抹可怜的生机。

侍女婉儿坐在一张掉了漆、吱呀作响的石凳上,小手紧紧攥著一张誊抄著诗词的宣纸,娟秀的小脸气得鼓鼓的,嘴唇撅得老高,都能挂上个油瓶了。的,正是那首《清平调·咏贵妃》。

“娘娘!您说洛辰哥哥他他是不是被那个坏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婉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被“背叛”的伤心,“那样好的诗字字都像珍珠,句句都像锦绣!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颤!怎么能怎么能写给那个处处针对我们、心肠歹毒的林贵妃呢?她也配得上这样的夸赞?真是真是糟蹋了!”

昨日,凤栖宫的一个管事太监,奉命前来“探望”静妃萧清澜。

名为问候,实为炫耀和羞辱。

那太监趾高气扬,用极其夸张的语调,当着萧清澜的面,将那首诗高声吟诵了一遍,言语间极尽奚落之能事,字里行间无不透露著“贵妃娘娘圣眷正浓,才貌双全,连太后身边的红人都为之倾倒献诗,而您呢?不过是这冷宫里一个无人问津、等著老死的活死人罢了!”

当时萧清澜只是端坐着,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精美瓷偶。但站在她身后的婉儿,却清晰地看到,娘娘那放在膝盖上、隐在袖中的纤纤玉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此刻,听到婉儿的抱怨,萧清澜放下手中正在临摹的一幅枯荷图,抬起眼眸。

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被岁月和苦难打磨过的、洗尽铅华的清冷之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愁与一丝深入骨髓的傲骨。

她看着气鼓鼓的婉儿,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声音轻柔如风拂柳絮:“傻丫头,在这深宫里,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像他那样身份的人。” 她的话语中,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

“那那也不能写这么好的诗呀!”婉儿不服气地跺跺脚,“随便写首差一点、敷衍一下不行吗?干嘛要写得这么这么掏心掏肺的好!” 她虽不识字,但萧清澜曾将诗一句句解释给她听,那字里行间描绘的美貌与深情,连她这个小丫头都听得心跳加速。

萧清澜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顽强生长的晚香玉上,幽幽道:“差一点的诗,如何能入得了那位眼高于顶的贵妃娘娘的法眼?她又怎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四处宣扬,唯恐天下不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或许正因这首诗太好,好到超越了阿谀奉承的范畴,反而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与赞美,才会让林贵妃如此得意,也才会传到这冷宫里来,刺痛某些人的心吧。” 她的话,像是在说林贵妃,又像是在说自己。

婉儿似懂非懂,但依旧为叶洛辰“帮”了仇人而耿耿于怀。

萧清澜不再解释,她起身,走到屋内唯一整洁的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幅已然完成的水墨人物画。

画中之人,身着醒目的绯红太监袍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含着一抹似有似无、洞察世情的淡然微笑,不是叶洛辰又是谁?这是前些时日,婉儿整日在她耳边“洛辰哥哥”长、“洛辰哥哥”短地念叨,磨了她许久,她才根据婉儿的描述,加上自己偶然一次远远瞥见的模糊印象,凭借想象绘制而成的。

画作笔法精湛,气韵生动,尤其是一双眼睛,刻画得极为传神,清澈中带着睿智,沉稳内敛,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萧清澜凝视著画中之人,目光复杂难明。有好奇,有欣赏,有一丝同为沦落人的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她提起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在画卷右上角的留白处,沉吟片刻,缓缓写下两行清秀中透著风骨的小字: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巍若玉山之将崩。”

这两句取自前朝《世说新语》,用以形容嵇康之风姿,此刻用来题画,既赞其风仪出众,孤高独立,又暗含其身处逆境却不容折辱的傲骨,意境更为高远贴切。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地将画卷卷起,放入一个干净的竹筒中,递给婉儿:“婉儿,你将此画,送去慈宁宫,设法交到叶公公手中。就说是故人聊表谢意,谢他往日对冷宫残躯的些许照拂。”

“真的?娘娘!您答应啦?太好了!我这就去!”婉儿闻言,顿时将方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欣喜若狂地接过竹筒,像只快乐的小鸟,一蹦一跳地冲出了荒芜的院子。她终于有正当理由去见洛辰哥哥了!

看着婉儿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萧清澜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抄写着诗句的宣纸上。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字,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作诗之人当时的才情与心境。

“叶洛辰”她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探究,“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身处卑位,却心怀锦绣;周旋于权势之间,却又坚守着看似可笑的‘忠义’;能写出这般谪仙般的诗句赠与宠妃,却又对冷宫中的孤雏施以援手你身上矛盾重重,却偏偏又让人觉得如此真实。”

慈宁宫,朱漆宫门外。

把守宫门的太监小禄子斜倚著门框,正无聊地打着哈欠。这几日,因太后娘娘与叶公公闹别扭,宫里的气氛压抑得很,连带着他们这些守门的也清闲了不少。这时,他瞧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宫装、瘦瘦小小、面黄肌瘦的小宫女,正怯生生地朝着宫门方向张望,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忐忑和期待。

小禄子眉头一皱,立刻挺直腰板,摆出宫内大太监惯有的倨傲神态,几步上前,挥动着拂尘,如同驱赶苍蝇般不耐烦地呵斥道:“喂!那个谁!说你呢!哪儿来的野丫头?懂不懂规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太后的慈宁宫!也是你能瞎晃悠的?去去去!赶紧滚远点!别脏了这儿的地界!”

那小宫女正是从冷宫芜衡院偷偷溜出来的婉儿。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但想到怀中抱着的竹筒和娘娘的嘱托,又鼓起勇气,仰起那张营养不良却依稀可见清秀轮廓的小脸,声音虽然细小却带着一丝倔强:“我我找洛辰哥哥!我我是他妹妹!”

“啥?你找叶公公?

还妹妹?”

小禄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她那身破旧行头,嘴角撇到了耳根子,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嗤笑:

“哈哈哈!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又一个来乱攀高枝的!瞧瞧你这副穷酸样,也配是叶公公的妹妹?我告诉你,这几天自称是叶公公三姑六婆、七舅姥爷的宫女太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老子没闲工夫跟你在这扯淡!识相的赶紧自己滚蛋,不然”他狞笑着,从墙边抄起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在手里掂量著,“不然可别怪小爷我手里的棍子不认人!”

人红是非多。自从叶洛辰诗才惊世、深受帝妃“青睐”(虽是祸事)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每日前来慈宁宫想要“偶遇”、“拜见”甚至只是远远瞧上一眼的各宫下人络绎不绝。小禄子早已司空见惯,对付这些“攀附者”的手段也愈发粗暴。

“你你敢!”婉儿气得小脸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绳系著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木质腰牌,用力举到小禄子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你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慈宁宫的通行腰牌!是洛辰哥哥亲自给我的!你你再拦着我,我告诉洛辰哥哥,让他打你板子!”

小禄子定睛一看,那腰牌样式古朴,上面确实刻着“慈宁”二字,乃是宫内低等杂役出入各宫的凭证,做不得假。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跳着脚尖声叫嚷起来:“好哇!果然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贱蹄子!竟敢偷窃宫中之物!来人啊!快来人啊!又逮著一个偷腰牌的贼!给老子拿下!”

他这纯属是胡搅蛮缠,仗势欺人。宫中腰牌管理虽严,但互相借用乃至赠予的情况在所多有,只要不出大纰漏,通常无人深究。

“你你血口喷人!你个大驴脸丑八怪!你等著!我这就去找洛辰哥哥来评理!”婉儿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跟这种人多说无益,跺了跺脚,撂下一句狠话,抱着竹筒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小禄子看着她狼狈逃跑的背影,得意地哼了一声,将木棍扔回墙角,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也配见叶公公?” 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婉儿跑出老远,直到确认没人追来,才靠在一处冰冷的宫墙上,喘著粗气,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看着怀中完好无损的竹筒,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困惑:“洛辰哥哥现在想见你一面,怎么就这么难了呢?都怪那些冒充的人!太可恶了!” 她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洛辰哥哥,此刻正面临着生死危机。

宣政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之上。

盛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地面炙烤得滚烫,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然而,此刻广场上弥漫的肃杀寒意,却比数九寒天更为凛冽。黑压压的人群围在广场边缘,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央。

丹墀之上,皇帝夏弘毅端坐在一张特意搬来的蟠龙宝座中,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锐利的眼眸中翻涌著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的左右两侧,按照品级尊卑,依次端坐着凤冠霞帔、神色复杂的沈皇后,珠围翠绕、眉眼间难掩得意与一丝复杂情绪的林贵妃 林婉容,以及一众嫔妃、皇子公主。夏玉芙公主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俏脸煞白,美眸中充满了担忧与恐惧,目光死死盯着场中。

广场中央,两名身着金色铠甲、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一左一右,押著一名身穿已然有些褶皱的绯红太监袍服的年轻男子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正是叶洛辰!他低垂著头,看不清表情,但挺直的脊背却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强。

炽热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灼热的石板上,瞬间蒸发,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在场的许多太监宫女,尤其是些年轻的小宫女,看着场中那抹孤直的红色身影,已是红了眼眶,低声啜泣著,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她们之中,不乏暗自倾慕叶洛辰才华与容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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