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诡异的铃铛声,还在继续。
伴随着那沉重、富有节奏的脚步,一道身影,终于从那片深邃的林间阴影中,完全走了出来。
月光与那不祥的血色天光交织,洒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庞,五官精致,轮廓分明。
天启城的城墙之上,雷无桀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连番大战之下,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白衣,嘴角挂着戏谑笑容,桃花眼里满是风流的和尚。
“无……心?”
雷无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斗。
站在他身旁的萧瑟,在看清那张脸时,身体僵硬得象一块石头。
他手中那根从不离身的无极棍,从他那有些发麻的指间滑落。
“哐当。”
长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城墙上,显得格外刺耳。
城外。
那“僧人”听到了雷无桀的呼唤,缓缓抬起头。
他朝着城墙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不断燃烧着的,妖异的血色火焰。
他的脸上,脖颈上,乃至裸露出的胸膛与手臂上,都爬满了狰狞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的黑色魔纹。
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黑色魔气,自他周身缭绕而出,将他脚下的地面,腐蚀得“嗤嗤”作响,冒起阵阵黑烟。
他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心怀慈悲的佛门弟子。
他是地狱归来的恶鬼。
“不……不可能!”
雷无桀失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接受的痛苦。
“无心!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醒醒啊!”
他试图向前冲去,却被身旁的唐莲一把死死拉住。
“别过去!他不对劲!”
唐莲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面对雷无桀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城外的无心,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视众生的死寂。
他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向着天启城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焦土之中,都会悄然绽放出一朵黑色的莲花。
那莲花妖异、邪恶,花瓣的边缘,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那不是佛门的清净圣莲。
那是来自九幽地狱的业火红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至极的笑声,从城墙下那片墨绿色的毒雾中传出,打断了这诡异的场景。
赤王萧羽的身影,自那毒雾中踉跟跄跄地冲了出来。
他仰着头,指着城外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对着城墙上的所有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一个真正的,神!”
他张开双臂,脸上的神情,充满了病态的迷恋与疯狂。
钦天监,观星楼顶。
一直盘膝而坐的国师齐天尘,猛地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城外那个被黑气与业火莲花环绕的身影,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药人……”
“这……这是传说中,药人炼制的最高境界!”
齐天尘的声音,干涩无比。
“身化烘炉,魂为药引,以天地煞气为食,以众生怨念为力……”
“这已经不是人了,这是……鬼仙!”
鬼仙!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旁边萧瑟和李寒衣的心上。
那股自无心身上散发出的,充满了暴虐、毁灭与混乱意志的气息,还在不断地攀升。
这股气息,与当年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的魔教教主叶鼎之,如出一辙。
不,甚至比当年的叶鼎之,还要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当年的叶鼎之,心中尚有牵挂,尚有执念。
而眼前的这个无心,心中,只有一片虚无的毁灭!
城外。
无心已经走到了护城河的边缘。
那条因为之前的战斗而干涸龟裂的河床,在他踏足的瞬间,那些焦黑的陶土,也开始迅速地沙化、湮灭。
他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眸子,扫过了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扫过了一脸痛苦的雷无桀。
扫过了神情复杂的萧瑟。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一身白衣,手持长剑的李君临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残忍的,充满了暴虐杀意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又慢慢合拢,单手在胸前,结出了一个古怪的佛印。
伴随着他这个动作。
他身后那片血色的天空,猛地翻涌起来。
无尽的黑色魔气,自他体内喷涌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了一尊高达千丈的巨大法相!
那法相,青面獠牙,面目狰狞。
最可怕的是,它的身后,竟然生长着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的手臂!
千手魔佛!
那尊顶天立地的魔佛法相,与无心的动作同步,同样单手结印。
一股足以让神游玄境都感到窒息的恐怖威压,自那法相身上,轰然降下!
天启城的护城大阵,在那股威压面前,连一息都没有坚持住,便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
城墙之上。
除了李君临等寥寥数人,其馀所有的禁军士兵,都在这股威压之下,口喷鲜血,瘫倒在地,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魔佛低头,俯瞰着下方那如同蝼蚁般的城池。
无心张开了嘴。
一个沙哑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自他口中,缓缓吐出。
那声音,清淅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烙印在了他们的神魂深处。
“众生……”
“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