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漫天的烟尘,终于缓缓散去。
天地间,一片死一般的沉静。
巨大的深坑边缘,李君临手持无量剑,白衣飘飘,纤尘不染。
他垂着眼睑,看着坑洞的底部,那里躺着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灰色身影。
良久。
坑洞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洛青阳用那半截断剑,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身上的灰色长袍早已破碎不堪,浑身上下布满了狰狞的伤口,鲜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只剩下半截的九歌剑。
这柄陪伴了他一生,见证了他登顶天下第一的伙伴,如今,断了。
可在他那双死寂的灰色眼睛里,却看不到半分痛苦与不甘。
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就好象,压在他心头数十年的那座大山,随着这柄剑的断裂,也一同崩塌了。
他抬起头,看向悬浮在坑洞上方的李君临。
没有恨意,也没有怨毒。
他对着李君临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这个动作,代表着承认,也代表着终结。
一个时代的终结。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做完这个动作,洛青阳便转过身,拖着那残破的身躯,拄着那半截断剑,一步一步,向着远方走去。
他的背影,萧索,孤寂,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义父!”
城墙下,那辆华贵的马车旁,瘫倒在地的赤王萧羽,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追上去。
“义父!别走!我们还没输!我们再杀回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洛青阳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他从小看到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义子。
他的责任,已经尽了。
他与这个红尘俗世的最后一点牵绊,随着九歌剑的断裂,也彻底斩断了。
看着洛青阳那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背影。
萧羽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了。
他脸上的哀求与恐惧,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歇斯底里的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好……好啊……”
“你们都逼我……是你们逼我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怨毒而扭曲变形。
他从自己那华贵的蟒袍内衬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无数诡异血色符文的扁平药瓶。
那药瓶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阴冷了几分。
“殿下!不可!”
一直守在他身旁的黑衣谋士龙邪,在看到那个药瓶的瞬间,脸色大变。
他猛地扑了上来,想要抢夺那个药瓶。
“殿下!此物乃是禁忌!一旦动用,便再无回头路了啊!”
“滚开!”
萧羽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劝阻。
他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龙邪的胸口,将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谋士,踢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萧羽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芒,他没有半分尤豫。
他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饱含着他全身精血的鲜血,被他尽数喷在了那个黑色的药瓶之上。
那诡异的药瓶,在接触到精血的瞬间,上面的血色符文猛然亮起,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
下一刻。
“咔嚓!”
药瓶的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痕,然后,轰然碎裂!
没有爆炸。
只有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如同墨汁般的绿色毒雾,自那破碎的瓶中,喷涌而出!
那毒雾扩散的速度极快,只是一眨眼,便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全部笼罩其中。
毒雾所过之处,无论是地上的碎石,还是那辆华贵的马车,都发出了“嗤嗤”的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那毒雾弥漫开来的同时。
一阵阵若有若无,却又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铃铛声,从城外远处的树林方向,幽幽传来。
“丁铃铃……”
“丁铃铃……”
那铃铛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仿佛能直接敲在人的神魂之上,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涌。
大地,又一次开始轻微地颤斗起来。
这一次的颤斗,与之前洛青阳引动地脉之气不同。
那是一种沉重的,富有节奏的震动。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迈着沉重的步伐,从远方向着天启城,一步一步地靠近。
一股比之前洛青阳那凄凉剑意,更加邪恶,更加狂暴,更加充满了毁灭与混乱气息的威压,自那铃铛声传来的方向,冲天而起!
天空,再一次变了颜色。
那刚刚恢复了片刻晴朗的天空,被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色乌云,迅速复盖。
整片天地,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红。
天启城头,李君临缓缓降下身形。
他看着城外那团不断翻涌的墨绿色毒雾,又看了一眼那片诡异的血色天空,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暴虐与杀戮意志的气息,正在飞速锁定自己。
这股气息的主人,其实力……
竟不在刚才的洛青阳之下!
李君临的目光,变得凝重了几分。
他的视线,穿透了重重空间,落在了那片响起铃铛声的树林边缘。
那里的阴影,正在蠕动。
一个身影,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从那片深邃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僧人。
他身披一件破旧的灰色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由不知名兽骨串成的巨大念珠。
可他却剃着光头,脸上、脖颈、乃至裸露出的胸膛和手臂上,都纹满了狰狞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的黑色魔纹。
他的出现,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寒。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便会迅速枯萎,化作一片焦黑的死地。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只有两团不断燃烧着的,妖异的血色火焰。
血色的火焰,遥遥地,锁定了城墙之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丁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还在继续。
那身披袈裟的魔僧,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