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空气象是凝住了一样。
萧瑟看着自己二哥那双重见光明后,燃着野心火焰的眼睛,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争一争?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他或许会付之一笑。
可说这话的,是萧崇。
是那个即便双目失明,依旧能将白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朝堂上拥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二哥。
李君临靠在主位的暖玉宝座上,端着茶杯,象是看戏一样看着这对兄弟。
他对谁当皇帝,没有半分兴趣。
他只是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萧瑟最终叹了口气,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懒散的俊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二哥,你明知道,我对那个位子,没有兴趣。”
萧崇却摇了摇头,那温润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没有,不代表别人会放过你。”
“如今的朝堂,不是你想退出,就能退出的。”
他的目光,越过萧瑟,落在了李君临的身上。
“更何况,现在你身边,有了李先生这样的强援。”
萧崇说完,对着李君临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萧瑟站在原地,看着二哥离去的背影,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
与此同时,赤王府。
“砰!哐当!”
密室之内,所有能砸的东西,都已经被砸了个粉碎。
赤王萧羽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俊美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萧崇……萧崇的眼睛好了?!”
他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谋士龙邪的衣领,声音嘶哑得象是破旧的风箱。
“怎么可能!那‘寒髓之毒’,是当年母妃从西域求来的奇毒,无药可解!他怎么可能好!”
龙邪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回答。
“殿……殿下,千真万确。今天早朝,白王殿下是自己走进太安殿的,陛下当庭赏赐了他三斛夜明珠……”
“李君临!又是那个李君临!”
萧羽一把将龙邪推开,状若癫狂。
他想不通,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只要跟那个男人沾上边,就会变得一塌糊涂!
“殿下息怒!”
龙邪连滚带爬地跪好,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武力上,我们确实奈何不了他。”
“可这世上杀人,并非只有刀剑!”
萧羽猛地看向他。
龙邪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恶毒的笑容。
“刀剑杀人,杀的只是肉身。可流言,杀的是人心,诛的是名节!”
“那李君临不是在乎九公主吗?陛下不是刚刚才指婚吗?”
“我们就从九公主身上下手!”
“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夜宿外男府邸,本就是大忌。我们只要稍加喧染,就能让她身败名裂!”
“到时候,九公主成了人尽可夫的荡妇,他李君-临就成了夺人清白的妖道。我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待在天启城!我看陛下还如何保他!”
萧羽眼中的疯狂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毒。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好……好计策!”
“就这么办!本王要让萧雅那个贱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要让李君临,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夜之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天启城。
一股诡异的流言,从城南的茶馆,到城北的酒肆,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九公主殿下,被一个江湖来的野道士给迷了心智!”
“何止是迷了心智!我听说啊,那野道士会邪术,给公主殿下下了情蛊,现在公主殿下对他那是言听计从,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流言的版本,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不堪。
“我表哥的大舅的儿子的邻居,是宫里当差的。他说亲眼看见,那野道士把公主殿下带进了一座会发光的仙宫里,彻夜未出!”
“仙宫?什么仙宫!我听到的版本是,那李君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对公主殿下动手动脚,陛下都拦不住!”
而最恶毒的版本,则指向了萧雅的清白。
“你们这都算轻的!我听说,九公主的肚子,都已经有动静了!”
“我的天!未婚先孕?这可是皇家的奇耻大辱啊!”
说书先生们更是被喂饱了银子,在各大茶楼里添油加醋,将一段虚构的“公主府风流韵事”讲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什么“妖道夜闯香闺,公主半推半就”,什么“仙宫之内夜夜笙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各种污言秽语,编排得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整个天启城的百姓,都在津津有味地议论着皇家的这桩惊天丑闻。
云顶天宫之内。
“砰!”
萧雅一剑将面前一张由整块汉白玉雕成的石桌,劈成了两半。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娇俏笑容的小脸,此刻一片煞白,握着剑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斗。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少女的眼圈通红,泪水在眼框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刚刚从一个前来打扫的下人嘴里,听到了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我要去杀了他们!我现在就去把那些胡说八道的舌头,全都割下来!”
萧雅提着剑,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
萧瑟从大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懒散,只有一片阴沉。
他一把抓住了萧雅的手腕。
“你现在冲出去杀人,能杀几个?杀得完整个天启城吗?”
“你杀了人,在百姓眼里,就不是被冤枉,而是恼羞成怒,正好坐实了你刁蛮疯癫的名声!”
“这是萧羽的攻心计!你看不出来吗!”
萧雅被他吼得一愣,积攒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我能怎么办!”
她甩开萧瑟的手,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污蔑我吗!他们说我……说我不守妇道……还说我……说我怀了……”
剩下那几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萧瑟看着自己哭得伤心欲绝的妹妹,心头也象是被堵了一块大石,又闷又痛。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谁惹我的小公主哭了?”
李君临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壶刚买回来的梨花白。
他的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象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走到萧雅面前,蹲下身。
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少女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萧雅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夫君……他们……”
“我知道。”
李君临打断了她的话。
他将少女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这点小事,交给我。”
当晚,夜色如墨。
李君临没有去睡,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观星楼的顶层。
他盘膝而坐,闭上了双眼。
在他的脑海中,那幅由无数幽蓝色线条构成的天启城立体地图,再次缓缓展开。
风后奇门,内景!
这一次,他没有去关注那些普通百姓的吐纳呼吸,而是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那些散布流言的“点”上。
一个在勾栏里喝着花酒,大肆吹嘘自己知道皇家秘闻的混混。
一个在赌场里输红了眼,为了几个赏钱而添油加醋的赌鬼。
还有那几个在各大茶楼里,拿着赤王府的银子,将故事编得活灵活现的说书先生。
每一个源头,每一个关键的传播节点,都在他的内景地图中,被清淅地标记出来,无所遁形。
李君临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点过,锁定了那几个叫得最欢的说书先生的方位。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杀气。
对付这些蝼蚁,用不着杀人。
杀人,太便宜他们了。
“双全手。”
李君临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几缕微不可见的,由符文构成的精神力,顺着内景的联系,悄无声息地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没入了那几个说书先生的脑海之中。
他没有抹去他们的记忆,只是在他们原本的认知上,嫁接了一段全新的,更加刺激,更加劲爆的“真相”。
第二天。
天启城最大的茶楼“悦来居”里,座无虚席。
众人翘首以盼,等着听昨天那个说书先生继续讲“公主风流韵事”的下半段。
那说书先生一袭青衫,走上台前,一拍惊堂木。
“列位看官,昨天说的公主那点事儿,其实都是小打小闹,是有人放出来混肴视听的!”
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今天,咱们要说的,才是真正能震动天启的大秘闻!”
“咱们来说说,当朝赤王殿下,床上那点见不得光的癖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神圣感,开始了他的表演。
“你们只知赤王殿下俊美无俦,文武双全,可知他私下里,有收集女子绣鞋的怪癖?”
“而且还不是新鞋!越是陈旧,越是沾了泥土气的,他越是喜欢!每日都要抱着那些鞋子,才能入睡!”
“噗——”
一个正在喝茶的客商,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说书先生却一脸严肃,继续加码。
“这还不算什么!更劲爆的是,赤王殿下每次与侍女行房,都要求对方倒立着用膳,并且必须一边用膳一边学猪叫!”
“据说,叫得越象,殿下就越是兴奋!”
“轰!”
整个茶楼的屋顶,几乎要被这冲天的笑声给掀翻了。
这故事,太离谱,太变态,但也太刺激了!
同样的故事,在天启城内每一个角落,由不同的说书人之口,以不同的版本,疯狂上演。
“我听说赤王喜欢在身上涂满蜂蜜,让下人扮成蜜蜂来采他!”
“不止!我还听说他府里养了上百只公鸡,每天清晨都要听公鸡打鸣才能……嗯,你们懂的!”
关于九公主的流言,在这更加惊悚、更加变态的皇家秘闻冲击下,连一个水花都没能剩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赤王萧羽的身上。
大家看赤王府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有好事者,更是将家里的烂菜叶子、臭鸡蛋,一股脑地朝着赤王府那朱红色的大门扔去。
赤王府内。
萧羽刚刚练完一套剑法,正准备听取龙邪关于舆论战的最新进展。
当他从下人惊恐的汇报中,听到外面那些关于自己的离奇传闻时,整个人都傻了。
收集臭鞋?
学猪叫?
涂蜂蜜扮蜜蜂?
“噗——!”
萧羽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逆血狂喷而出。
他指着外面,身体剧烈地颤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到底是谁编出来的!为何会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赤王府中传出。
萧羽气血攻心,竟当场走火入魔!
云顶天宫,观星楼顶。
李君临凭栏而立,俯瞰着下方那如同闹剧般的城市。
他端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梨花白,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跟我玩舆论战?”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老子当年在网上当键盘侠的时候,你们这帮古人,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