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临看着萧瑟那副郑重的样子,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姿态懒散地回应。
“刀还是君王,有什么区别?”
“只要能自保,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不就行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萧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盯着李君-临看了半晌,发现对方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欲望,只有一片澄澈。
这个男人,强大得不象凡人,行事却全凭喜好,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
最后,萧瑟放弃了探究,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真是疯了,才会跟你讨论这些。”
他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你若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绝不放过你。”
他的背影带着几分萧索,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李君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
云顶天宫那扇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大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清晨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萧瑟正坐在大殿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盘算着昨天入帐的那一堆夜明珠该怎么换成银子,才能实现收益最大化。
听到敲门声,他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谁啊,这么大早的。”
他懒得起身,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门外,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天生的贵气与礼貌。
“请问,李君临先生可在此处?”
“天启萧崇,冒昧来访。”
萧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萧崇?
他的二哥,白王萧崇?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李君临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萧瑟的身旁。
他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语气平淡。
“让他进来吧。”
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青年,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
他的眼睛很漂亮,却空洞无物,没有焦点。
即使面对着眼前这仙境般的府邸,他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讶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魁悟,气息沉凝的侍卫。
那侍卫看到府内的景象,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是护卫在白衣青年身侧的姿态,更加警剔了几分。
来人正是白王萧崇,和他那位从不离身的贴身侍卫,藏冥。
萧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二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萧崇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六弟,许久不见了。”
他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转向了萧瑟的方向。
“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李君临也走了过来,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他们进殿说话。
萧崇在藏冥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大殿。
他没有坐下,而是先对着李君临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礼。
“萧崇见过李先生。”
“昨日茶摊一别,先生风采,让萧崇钦佩不已。”
他的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尽显皇子函养。
李君临没有跟他客套。
他打量着萧崇,开门见山。
“白王殿下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吧。”
藏冥听到这话,向前踏了一步,身上气势一涨,似乎想说什么。
萧崇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对着李君-临再次躬身。
“先生快人快语,萧崇也就不绕弯子了。”
“先生昨日所言……”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探的颤斗。
“‘你的眼睛,我能治。’”
“此话,可还当真?”
李君临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热气。
“我从不说假话。”
萧崇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开口。
“若先生能让萧崇重见光明,先生便是我萧崇此生最大的恩人。”
“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萧崇万死不辞。”
说完,他便要跪下。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膝盖,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用不着来这套。”
李君临的声音传来。
“你让所有人都退下吧。”
萧崇直起身,毫不尤豫地对身后的藏冥说道。
“藏冥,你到殿外等我。”
“殿下!”
藏冥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让殿下一个人,待在两个底细不明的人身边,这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
萧崇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藏冥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对着李君临和萧瑟抱了抱拳,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大殿。
萧瑟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个二哥,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份气度与决断,却远非赤王萧羽能比。
萧崇侧耳听着藏冥的脚步声远去,才重新转向李君-临。
“六弟并非外人,我相信他。”
他的意思很明确,萧瑟可以留在这里。
“坐下吧。”
李君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等萧崇坐定,李君临站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复盖在了萧崇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双全手。”
一团柔和的红色光芒,自他掌心浮现。
光芒渗透进萧崇的眼部,李君临开始仔细探查。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
“幼年时,中了一种阴寒奇毒。”
“毒素直接侵入脑内,毁了你的视神经,还在你的颅内留下了一股极为顽固的阴寒内力。”
李君临的诊断,让一旁的萧瑟心脏猛地一揪。
他一直以为,二哥的眼睛是天生的。
却没想到,竟是遭人暗算!
萧崇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皇家之内,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先生,可有办法?”
李君-临没有回答。
他再次伸出手,只是这一次,他的掌心,带上了一股霸道无匹的气息。
“过程会有点疼,忍住了。”
话音刚落,他便一掌按在了萧崇的天灵盖上!
一股强横霸道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冲入了萧崇的体内!
“恩!”
萧崇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搅动。
那股盘踞在他颅内二十年之久的阴寒内力,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冲击下,开始疯狂地反抗。
两股力量在他的脑海中,展开了最直接,最野蛮的碰撞。
萧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他身上那件洁白的锦袍。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牙关紧咬,愣是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他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萧瑟在一旁看着,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好几次都想开口让李君临停下,可看到二哥那副坚忍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李君临的掌心,吸出一缕微不可见的黑色雾气时,他终于收回了手。
那黑气在他掌心化为虚无。
萧崇整个人,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
李君临的另一只手,又复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这一次,掌心散发出的,是充满了生命气息的幽蓝色光芒。
如果说刚才的感觉是身处炼狱。
那么现在,萧崇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春日暖阳下的温泉之中。
一股温暖舒适的能量,轻柔地包裹住了他受损的眼部。
那些早已萎缩、坏死的神经和经脉,在这股神奇力量的滋养下,如同枯木逢春,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能感觉到,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从他那片沉寂了二十年的黑暗世界里,慢慢地滋生出来。
萧瑟站在一旁,看着二哥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轻微地转动,呼吸不由得也急促了起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李君临终于收回了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着面前身体还在微微颤斗的萧崇,淡淡地说了一句。
“睁眼。”
这两个字,象是一道圣旨,也象是一道魔咒。
萧崇那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他抬起手,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那眼皮有千斤之重。
他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那双闭合了二十年的眼睛。
一缕刺眼的光,射入他的眼帘。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什么也看不清。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试图适应这久违的光明。
渐渐的,模糊的光影开始变得清淅。
事物的轮廓,开始浮现。
色彩,一点点地,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
他看到了明亮的烛火,看到了古朴的桌椅,看到了窗外那湛蓝的天空。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站在他面前,那个身穿青衫,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的青年身上。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到儿时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叫着“二哥”的小不点的影子。
可如今,他已经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挺拔的,俊朗的,让他感到陌生的青年。
“六……六弟?”
萧崇的声音,嘶哑而颤斗。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看清自己弟弟的模样。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框中滑落。
萧崇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去看萧瑟,而是转身,对着那个安坐在主位上,云淡风轻地喝着茶的白衣青年,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无关皇子身份,无关王爷威严。
只是一个重获光明的人,对自己再造恩人,最真诚,最纯粹的感谢。
萧瑟站在一旁,看着泪流满面的二哥,又看了看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李君临,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萧崇直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重新看向李君临,那双重获光明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与决然。
“先生大恩,萧崇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随即又转向了身旁的萧瑟,那温和的语气中,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但这皇位,我还是想和六弟,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