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尽头的晨雾尚未散尽,起义军便在一片低洼的沟壑里停住脚步。
他们先是闻到风里飘来的血腥,接着便看见那堵新补过的土墙——高逾人头,顶上参差插满削尖的木桩,像一排沉默的獠牙。墙根外,饥民横七竖八地倒着,活着的蜷成一团,死去的已被撕咬得露出森森白骨。乌鸦盘旋,嘶哑的叫声把空气刮得愈发干涩。
前排的士兵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刀柄,却攥不出半点底气。刀口卷刃,枪杆开裂,连最结实的藤牌也布满裂缝。他们本以为赶到时至少能看到一座摇摇欲坠的缺口,可以趁乱一拥而上;可此刻,那堵墙像一道突兀生出的铁脊,把希望生生截断。
“墙修起来了”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嗓音低哑得像磨在沙石上。一句话落,四周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铁甲轻微的碰撞。昨夜还高涨的血气,此刻像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有人蹲下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刀背,仿佛那样就能压住脑中的轰鸣。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话——
没有冲车,没有云梯,甚至连一根像样的大木都找不出来;剩下的,只有人,只有饥饿到发狂的人。可饥饿再狠,也啃不动三丈高的土墙。
风掠过,卷起远处饥民的低泣。那声音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每个人的神经。副首领把兜帽压得更低,只露出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他望向墙头,望见黑洞洞的垛口,望见偶尔晃动的枪尖,喉咙里泛起苦涩的铁锈味——那是昨夜啃过的生肉残渣,也是此刻骤然涌上的绝望。
“要不撤?”
有人小声提议,声音却卡在喉咙,连自己都听不真切。撤,又能撤去哪里?后方是同样干裂的田地,是吃空的村落,是已经倒下的同伴。退一步,就是变成墙外那些仍在撕咬尸体的影子。
首领站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从土墙移到饥民,又从饥民移到自家队伍——一张张凹陷的面孔,一双双仍闪着兽性却掩不住恐惧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所谓“义军”,不过是被饥饿驱赶到一起的兽群;再往前一步,要么成为墙下新的白骨,要么成为啃噬同类的野兽。
“再等等。”
他最终吐出三个字,声音像锈钉刮过铁片,刺耳却无力。
等什么?等墙自己塌?等守军耗尽火药?还是等一场根本不会来的奇迹?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答。所有人只是呆呆站着,像一排被风干的稻草人,任尘土落在肩头,任饥饿在腹中翻绞。
乌鸦又一次掠过头顶,翅膀拍打的声音像嘲笑。有人开始低声咒骂,骂天、骂地、骂那道墙;也有人沉默地解下水囊,却发现囊底早已干裂,只剩几点苦涩的泥渣。
太阳越升越高,把每个人的影子压成短短一截,像随时会断的绳子。远处,土墙依旧沉默,墙外的白骨依旧刺眼。起义军就这样被钉在原地,前进是死,后退亦是死——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正站在成为野兽的最后一道门槛上,而门槛外,并没有路。
残阳像一摊淤血挂在天边,把土墙和荒原都镀上一层暗红。两名军官借着巡哨的名义,悄悄绕到营栅外的死角。他们背对着墙垛,蹲在一丛枯草后,目光越过墙头,盯着远处那片乌压压的饥民与更远处的起义军影子。风把尸臭味和尘土一并卷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却正好掩住了他们的低声交谈。
“城墙修得比想的还快。”
先开口的那人把盔檐压得极低,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这么杵下去,那些饥鬼冲不动,后面的人也不敢上。熊大人要是真靠这道墙站稳了,王爷那边就全落空了。”
另一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底闪着冷光。他回头瞥了一眼营区——辕门后,虎蹲炮的黑影正排成一列,炮口朝天,像一排随时会噬人的獠牙。
“光靠炮也轰不开。”他压低嗓子,“墙根夯得实,轰一两炮反倒提醒他们堵得更死。得让他们自己塌。”
“塌?”
“对,塌。”那人用脚尖拨开干草,露出底下松软的浮土,“夜里借巡夜的名头,把火药埋进新补的那几段墙。夯土是新的,潮得很,夹点碎石当撑子——炸起来连片倒。外头那些人饿得眼都绿了,只要墙一崩,不用咱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扑。”
“可夜里炸动静太大,熊大人立刻就能派人堵。”
“那就拖到拂晓。”先前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却带着一股恶毒的兴奋,“天蒙蒙亮的时候人最乏,守墙的也换第一班岗,脑子昏。火药引线做长些,慢燃,等第一缕日色照过来再炸。轰一声,饥民看见墙倒,像看见饭碗裂开,谁还管对面是刀山火海?咱们趁乱退到炮位,再补一轮霰弹,把缺口彻底撕大。到时候,墙里墙外都是血,熊大人想稳也稳不住。”
他说到“血”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已经尝到了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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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呢?”
“炮队帐里就有,今夜值守正好轮到我。借口防潮,搬几箱出来,没人会多问。”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被绝境逼出的狠绝。
“王爷要的是败局,不是僵持。”
“败局得有人先流血。只要城门一破,后面的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他们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像刚完成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军议。暮色更深,营里的火把次第亮起,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悄悄游向城墙的黑蛇。风掠过,枯草沙沙作响,仿佛替他们掩盖了还未出口的所有密谋。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布,把卫所里里外外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墙头几支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三名新军士兵肩背火绳枪,沿着内墙根缓缓巡走,铁甲叶片偶尔相撞,发出清脆的细响。
拐角处,两道黑影忽然从暗门里闪出,月色下一身白标巡逻甲在火光里格外显眼。士兵们下意识抬枪,待认出那张熟面孔,才松了半口气。
“咦?官长,白日不是您当值吗?”
打头的伍长低声问,嗓子被夜风刮得发干。
“嗯。”
为首的军官把披风拢了拢,声音压得低而稳,“今晚我们换班。上峰怕前半夜墙根潮气重,新补的夯土吃不住冻,让我俩带人再巡一圈。你们几个也别闲着,跟我一道,把角楼、暗沟、药库门口都走一遍。”
另一名军官顺手拍了拍最近那名士兵的肩,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催促:“精神点儿。火绳别受潮,枪机再查一遍。夜黑,眼睛放亮,耳朵竖直——墙外那些饥民虽没梯子,可谁敢保他们夜里不摸壕沟?出了岔子,你我脑袋都得挂墙头。”
士兵们连忙齐声应下,把火绳枪横在胸前,拇指顺势抹过枪机,确认燧石还在原位。伍长抬手示意同伴排成一字,自己则侧过身,让出通道:“官长先请。咱们跟着。”
“不急。”
为首的军官抬手挡了挡,语气放缓,“你们照旧按线走,我和副尉去查暗沟水闸。半炷香后在内瓮城汇合,再一起巡南墙缺口。记住,遇动静先喝问再举枪,别慌点火绳,火星子一冒,黑夜里反而给外人指路。”
士兵们点头,把背上的火绳枪又紧了紧,靴跟一磕,分成两组,贴着墙根继续前行。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像一排沉默的剪影。两名军官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折向暗沟方向,靴底碾碎细沙的声音也被夜风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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