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条湿冷的布,把整个卫所裹得严严实实。西北风贴着地面打旋,吹得火把上的火苗东倒西歪,投下的树影和帐影也一起晃动,仿佛大地自己在呼吸。营里静得很,只有哨兵偶尔踏雪的咯吱声,还有远处火盆里木柴爆裂的轻响。
两名军官缩着肩,贴着帐边阴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一座堆放杂物的旧帐。帐帘一掀,一股潮冷的硝石味扑面而来。帐角里并排放着两只圆桶,外壁箍着湿冷的铁环,桶口封着油纸,在幽暗里泛着幽蓝的光。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只同时弯下腰,用肩膀顶住桶底,轻轻发力。木桶在干草上发出低沉的“咕咚”,很沉,却恰好能被夜色吞没。
他们推着桶,一步一步往帐外挪。帐帘落下的瞬间,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两人却不敢停,只用脚尖勾住桶底,让圆桶顺着缓坡慢慢滚。雪被压出细碎的“吱呀”,混在风声里,听不出异样。每滚一圈,他们便蹲低身形,目光扫过四周:左侧岗楼上的哨兵正把双手拢在袖里,哈着白气;右侧巡逻的小队贴着火盆,轮换着烤手;更远处的暗哨披着厚毡,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墙外,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
雪粒在靴底打滑,两人干脆半跪下来,用掌心抵住桶腰,让桶身贴地滑行。火把的光被寒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出他们额上细密的汗珠,却映不出桶身的轮廓。夜色、寒气、风声,把这一切都悄悄吞了进去。两条黑影,就这样推着两桶沉甸甸的火药,像推着两只随时会醒的野兽,慢慢向城墙根下的阴影滑去。
夜深得像一坛刚开封的墨汁,风卷着碎雪,在墙根打着旋。两桶火药已被推到暗沟的阴影里,桶身贴着冰冷的夯土,像两头沉默的兽。领头的军官蹲下身,把干草一把把撒开,动作又轻又快,草叶簌簌落下,很快就把圆桶的轮廓掩得只剩微微隆起。另一只桶旁,副手半跪在地,用脚尖把散乱的脚印抹平,又抓了两捧浮土,细细撒在草上,直到与周围雪地无异。
“行了。”领头的那人压低嗓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杂草够厚,远看就是一道雪埂子。待会儿我再摸回来,把引线顺进缝里,任谁也瞧不出端倪。”
副手抬眼扫过左右,岗楼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巡逻队的影子刚拐过墙角,脚步声被雪声吞得只剩模糊节奏。他把手套往袖口里塞了塞,声音更低:“我得先回队里去,再耽搁就要惹眼。虎蹲炮那边——”
“放心。”领头的那人咧嘴,笑意被夜色遮得只剩一点白牙,“炮位我熟,两门够使。回头我借着查炮的名头,把药包塞进膛里,再把火门虚掩。等天蒙亮,引线一点,轰一声,新补的那段墙自己就会塌成缺口。饥民饿红了眼,不用催,自己就会往里涌。”
副手拍了拍对方肩头的雪沫,又凑近半寸:“别大意。巡逻换岗前有一盏茶空档,你掐准时辰。引线留长些,别炸早了,也别炸晚了——要让墙在咱们人眼皮底下崩,却又要让守军来不及堵。”
“我心里有数。”领头那人抬手做了个虚按的动作,“你回队里,照常巡夜,别露出破绽。我这边把活儿干完,就去禀报上头,让把虎蹲炮统统装实弹——就说是防饥民黎明冲墙。装得越满越好,等会儿他们自己点的火,只会更响。”
两人对视一眼,眸子里闪着同样的寒光。副手深吸一口冷气,把斗篷兜帽往下一拉,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脚步声极轻,像猫踮在雪面,几下便消失在拐角。墙根下只剩领头那人,他蹲身最后一次理顺杂草,指尖顺着桶沿摸到冰凉的铁环,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天亮之前,这墙就不再是墙了。”
东方的天幕像被冷水浸过的旧布,灰里透青,冻得人眼皮发沉。城墙顶端的火把早已熄成暗红,只剩零星火星在风里苟延残喘。两名巡逻兵拖着僵硬的步子沿着土墙内侧往回走,铁甲片上凝着一层薄霜,走一步便叮当作响。
“哈——欠——”
走在前头的那个把脖子缩进披风里,张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白雾在面前盘成一团,又被冷风撕碎。
“这鬼天气,骨头都要冻裂了。”
后头的同伴把火绳枪往怀里拢了拢,声音闷在衣领里:
“再撑半刻就能换班,回去灌口热汤,什么累都不叫累。”
话音刚落,前头的兵忽然皱了皱鼻子,脚步慢了下来。
“等等你闻见没有?一股子呛味。”
“呛味?”
后头的兵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鼻涕,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别疑神疑鬼,巡了一宿,鼻子都冻木了。快走,我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前头的兵还想再说什么,可嘴刚张开,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一抖。
轰——!
闷雷般的爆裂声从城墙根下炸起,声音像从地底深处滚出的巨兽,震得人耳膜发疼。紧接着又是接连几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震耳。
火光在灰暗中炸开,橘红的焰舌舔上土墙,碎石、冻土、木桩被高高抛起,像骤雨一样砸向四方。新补的那段墙体在巨响中猛地向外鼓胀,裂纹瞬间爬满夯土,下一秒便“哗啦”一声垮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缺口。碎尘腾起,遮天蔽日。
两名巡逻兵被震得跌坐在地,耳中嗡嗡作响。
“墙——墙塌了!”
前头的兵瞪大眼,声音劈了叉,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后头的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不不是幻觉火药有人埋了火药!”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冷风卷着碎石扑面而来,两人本能地抱头蜷缩。碎土砸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像骤雨打铁皮。远处传来惊恐的喊叫、急促的号角、铁器碰撞的仓皇声,整个卫所从半醒的昏沉里被生生拽进混乱的旋涡。
两名巡逻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快快去禀报!”
“缺口缺口得堵”
可他们刚迈出两步,便看见灰蒙蒙的天光下,饥民与更远处的起义军像被血腥味唤醒的狼群,开始蠕动、加速,黑压压地朝那道新裂开的伤口扑来。
寒风卷过,吹散了火药残烟,却吹不散骤然降临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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