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被冻硬的纱,覆在泉州空荡的街巷上。阳光稀薄,照下来却带不走半点温度,反而把地上的霜花映得更冷更白。街角,一具灰白的躯体蜷缩着,像被丢弃的旧麻袋,衣角冻成铁硬的薄片。风掠过,布片发出细微的裂响,仿佛连亡者也在发抖。
路人的脚步拖沓,鞋底踏在冰渣上发出脆裂声。他们低着头,目光与地上的霜一样冷硬——多看一眼,不过是提醒自己下一具或许就是自己的倒影。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叹息,仿佛那些蜷缩的影子只是街面的一部分,与碎瓦、枯叶无异。
吱呀一声,一辆木车从巷口被推出来。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深深的沟痕,像两道不肯愈合的伤口。推车的人脊背佝偻,双手被寒风割得通红,指节裂口处渗出的血丝一瞬就被霜封住。他身后,几个瘦小的身影像影子一样贴着车辕,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对最后一丝温暖的渴望。
他们扑向车上的躯体,动作熟练得近乎残酷。冻僵的手指扯开衣襟,撕下布条,布条断裂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里。那些布料还带着亡者的体温,却在寒风里瞬间变得冰冷。孩子们把布片塞进自己单薄的衣襟,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却没有一个人哭。哭是浪费力气,而他们连哭的力气都要留着抵御今晚的风。
推车的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呵斥。他只是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按了按一个孩子的头顶,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孩子的头发硬得像枯草,却在那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老人继续推车,木轮碾过冰渣,发出细碎的、近乎温柔的声响,仿佛在为身后那些即将冻硬的名字送行。
阳光依旧冷,街道依旧空。木车渐渐远去,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辙痕,像两道刻在冻土上的省略号——省略了叹息,省略了眼泪,只剩下活下去的执念,在寒风里无声地燃烧。
北风卷着碎雪,在泉州城狭窄的街巷里横冲直撞。熊文灿披着狐腋大氅,却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靴底踏过青石板,发出干涩的回响,像有人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手里攥着几封烫手的公文,纸边已被捏得发皱。那些字句像刀,一句句剜进他的喉咙——
“叛军饥寒交迫,正是剿灭良机。”
“机不可失,望总督即刻出兵。”
“迟恐生变,社稷为重。”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随时会坠下来的磨盘。雪花落在他的眉睫,瞬间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皱纹滑进嘴角,咸涩得让他几乎咬碎牙关。
“时机?”他在心里冷笑,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他们嘴里的时机,是拿我的人去填壕沟。”
他想起校场上那三千新军——火绳枪还没擦得发亮,药包还在夷州港外的风浪里颠簸。没有火药、没有铅子、没有冬衣,拿什么去剿?拿血去冻成冰柱吗?
风更急了,卷起他披风的下摆,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熊文灿的喉头滚动,一股怒火从胸口直烧到耳根。那些王爷、那些同僚,坐在暖阁里烤着火、喝着温酒,却用冠冕堂皇的句子把他往冰窟里推。他们哪里是要平叛?他们是要借叛军的手,替他收尸,替他背锅,替他们空出福建这块肥肉。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日批阅公文时沾上的朱墨,红得像血。那血仿佛要滴下来,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讽刺的花。
“借刀杀人……”他喃喃,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你们连刀柄都不肯给我,却要我拿胸膛去接刃口。”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一动不动,任由寒意透过狐裘钻进骨缝。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像在为一场尚未开演的悲剧敲着前奏。熊文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他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比那些公文上的字句更真实——至少雪不会撒谎。
营门外的刁斗声刚歇,熊文灿披着大氅踏进校场,靴底还沾着街巷里的残雪。亲卫早已候在辕门,远远便迎上来,脸上冻得通红,却掩不住那股子雀跃。
“总督回来了!”亲卫抱拳,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今儿个校场点验,兄弟们个个精神,比前些日子的军户强出一大截。”
熊文灿抬手示意边走边说。亲卫跟在他半步之后,语速飞快:“火绳枪队已能连发三排不熄火,装药、点火、齐射,一口气下来,靶子被打得稀碎。汉国运来的那批枪管,确实比旧货轻,却更耐用。弟兄们端枪不抖,肩窝也不青了。”
说话间,校场传来一阵整齐的口令。熊文灿抬眼望去:士兵们列成三横队,前排半跪,中排直立,后排微仰,枪口斜指前方,动作如一架刚上过油的机括。枪托抵肩处,能看见皮甲被磨得发亮,却不见旧日那种松散晃动。
亲卫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伙房那边也报了好消息。粗粮掺了干海鱼粉,每人还分到半碗热羊汤。弟兄们脸上有了血色,胳膊粗了一圈。新兵扛着火绳枪跑完校场,气都不带喘,还能接着练刺刀。老兵们私下放话,说就凭这口气力,冲阵时能把对面盾墙直接撞开。”
熊文灿停在点将台下,目光扫过一排排挺拔的背影。亲卫咧嘴一笑,声音更低:“总督,您要是现在下令拔营,弟兄们敢拍着胸脯说,不逊京营三大营。”
寒风吹过旗纛,猎猎作响。熊文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灌进了一团火。他没说话,只抬手重重按在亲卫肩上,掌心传来的热度,把连日郁结的阴霾一并烫开。
寒风卷着细沙穿过辕门,熊文灿把大氅紧了紧,抬手示意亲卫靠近。
“去,把各队的队长都叫来。”
亲卫抱拳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又被抬手拦住。
“还有两件事,一并办妥。”
亲卫俯身,听总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急切:
“第一,即刻赶往泉州港,寻到常驻的汉国商船队。告诉他们,原定今冬交付的军资——火绳枪、药包、冬衣——如今半点未到。问他们有无法子,哪怕顶着北风,也要把货船提前驶进港来。若船已在近海,便请他们连夜卸货;若还滞在夷州,就请他们调最快的快船,先运最紧要的火药与棉衣。告诉那些商人,价钱可再议,但军情如火,再拖下去,弟兄们只能赤手空拳去填壕沟。”
亲卫点头,记下。
“第二,”熊文灿抬眼望向远处校场上仍在操练的兵阵,声音更低,“再探一探汉国商人的粮舱。粗粮、干鱼、腌肉,凡能充饥的,都问个准数。就说总督愿以现银或港口盐引作抵,只求先囤一批救急粮。只要粮袋落地,泉州饥民与新军口粮便能撑过这个冬。告诉他们,救的是人命,也是日后更大的生意。”
亲卫听完,肃立一礼:“属下明白,这就启程。”
熊文灿拍了拍他肩甲上的霜花,声音缓和了些:“路上小心,海风寒潮无眼,早去早回。若商队肯帮忙,就替我捎句话——泉州上下,欠他们一份情。”
亲卫领命,转身疾步穿过校场,背影很快融进灰白的晨雾里。熊文灿望着那道身影消失,才低声叹一句:“风再冷,也得有人把火绳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