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外,灰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海面上涌着碎白的浪头,风从东北方斜吹过来,带着盐粒和细小的雨沫,啪啪地砸在茶楼木窗上。茶楼临水而建,窗棂外就是一排排随波起伏的桅杆,此刻却都垂头丧气地横着,帆布被绳索捆得死紧,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靠窗的圆桌旁,三名汉国商人围坐,面前的茶壶早已没了热气。最年长的那位用掌心托着腮,目光穿过雨帘,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叹了口气:“这风向要是再不变,咱们就得在泉州过年喽。”
旁边年轻的商人把胳膊支在窗沿上,指尖敲着木框,发出哒哒声:“千吨的大船,全靠风吃饭。眼下逆风顶着浪,帆一扯就撕,谁敢动?”
“动倒是敢动,”第三位苦笑着接过话头,“就怕一出港就被浪打回来。人力划?咱们那船吃水深得吓人,桨橹伸到底都够不着底,真要划,怕是要把胳膊摇断。”
年长者摇摇头,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打转:“再等三日。三日后若还是这鬼天气,就把货转到小舢板,分批往外运,哪怕少赚些,总比烂在仓里强。”
年轻商人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小的水流,蜿蜒着流进港口。他低声嘟囔:“这老天爷,像是故意跟我们作对。”
茶楼里,炭火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海风吹进来的寒意。商人们的叹息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奈的船歌,回荡在泉州港的晨雾里。
茶楼檐下挂着的风铃被北风刮得叮当作响,像是给灰蒙蒙的天色添了几分焦躁。几名身披甲胄的兵士踩着湿滑的青石台阶奔上来,铁靴踏得楼板咚咚震,惊得茶客纷纷侧目。领头的亲卫喘着粗气,盔檐滴下的水珠在地板上砸出一圈小小的水渍。他一眼锁定窗边那几位汉国商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诸位,可有法子派人去夷州港,把总督的货顶风送过来?哪怕是逆风,也得试一试!”
最年长的商人抬手示意亲卫先别急,自己先探头看了看窗外:港口外浪头翻涌,白沫被北风撕成碎屑,桅杆在雾里东倒西歪。他收回目光,苦笑着摇头:“兄弟,不是咱们不想帮,这风是东北向的硬风,帆一挂就裂,舵一扳就偏。咱们的船都是吃水深的大家伙,划桨根本推不动,硬顶着出去,十成十得被浪打回来。”
旁边年轻的商人接过话,摊开双手:“要是小舢板还能搏一搏,可总督要的是成船的粮包、火药、棉衣,哪样不是重货?风高浪急,货舱吃水再深一寸,船头就得扎海里。到时候货没送到,人先喂了鱼,咱们担不起。”
另一名商人把冷茶推给亲卫,声音低却诚恳:“将军回去告诉总督,风一停,我们立刻拔锚。眼下只能等,等风向转,哪怕多耗几天,也比把船折在海里强。”
亲卫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泛白。他望向窗外翻滚的海面,呼出的白气在盔面结成薄霜,眼底的不甘与无奈交织成一片灰蒙。最终,他深吸一口冷气,朝商人拱手:“明白了,多谢直言。我这就回禀,只盼这鬼天气早点放晴。”说罢,他转身下楼,铁靴踏出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像一声声被风吞没的叹息。
残阳斜照,茶楼的阴影在石板路上拖得老长。檐角滴水未干,寒风一过,便在檐牙上结出一排细小的冰棱。就在茶楼对面的窄巷里,三道黑影贴着墙根而立,斗篷的帽兜压得极低,只露出几双阴鸷的眼睛。
最左边那人微微抬头,目光穿过雨帘般的冰屑,盯紧茶楼窗口那几名汉国商人的背影。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猫科动物般的嘶哑:“听清楚了?风向不顺,货船仍困在夷州港。”
中间那人侧过脸,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一道冷弧,像刀背擦过石面:“新军缺粮少弹,正是火候。再拖几日,熊文灿的兵就得空着手上阵。”
右边那人轻轻点头,指节在斗篷下无声地摩挲着匕首柄:“王爷要的便是这个空档。让他出兵,却让他兵败——兵败之后,咱们便能把‘擅购军资、图谋不轨’的折子递上去。到那时,泉州便是王爷囊中之物。”
冰棱突然断裂,发出极轻的“叮”一声。三人同时收声,像毒蛇同时缩回信子。巷口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又迅速被寒风撕碎。
最左边那人抬手,做了个极缓的手势。阴影里,一道更瘦削的身影悄然滑出,斗篷下摆掠过湿冷的石板,没有激起半点水花。那人贴着墙根奔出巷口,身影转瞬便被暮色吞没,只留下斗篷一角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暗色的旗。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昏暗中交汇,冷得像两柄未出鞘的刀。他们重新隐入更深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茶楼里的灯火依旧通明,却照不到巷子里那团正在缓缓收紧的黑暗。
鎏金兽炉里沉水香尚未燃尽,袅袅青烟在殿梁间盘旋。王爷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捏着那封暗信,信纸已被他揉得微皱,却掩不住他眼底迸出的寒光。他忽地低笑一声,笑声短促,却像刀锋划过冰面,冷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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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他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瞬间卷起一片焦黑。灰烬落在案几上,像雪地里的一滴污血。王爷抬眼,目光穿过烛光,落在侍立一旁的管家身上。
“去,研墨。”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书信加急,用最快的驿马。告诉熊文灿——”
王爷微微前倾,指尖在案几上轻敲,每一下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风季未改之前,他必须出兵。理由?让叛军再‘闹’大一点,再‘逼近’一点。总之,刀鞘必须出鞘,越快越好。”
管家俯身,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王爷却未停,声音愈发阴冷:“传话给各营校尉,粮草一粒也不准调往泉州。不管借口是霉烂、失火还是遭劫,总之,要让熊文灿的兵饿着肚子上战场。若有人心软——”
他抬手,做了个极缓的抹颈手势,烛光在他指缝间跳动,映得掌心一片血红:“那就让粮仓自己烧起来。灰留在原地,粮却永远到不了前线。”
管家手腕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王爷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去吧。让熊文灿明白,动了不该动的人,就要付出代价。这片土地,终究姓朱。”
烛火猛地一跳,将王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管家躬身退下,脚步无声,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殿门阖上,烛芯噼啪一声,仿佛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点响了第一声丧钟。